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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戈英雄纪》译者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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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迪亚牧人

发表于 2010-8-15 22: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阿尔戈英雄纪》译者前言


转自http://www.douban.com/note/85139123/

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英雄纪》(Argonautica)是古希腊时代除了两部“荷马叙事诗”[1]之外唯一完整保存下来的长篇叙事诗,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们对这部诗作展开认真的研究。

《阿尔戈英雄纪》问世于古希腊时代末期,对古罗马文学乃至其后所有的叙事诗人们都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荷马叙事诗”是后世诗人永恒的榜样,但“荷马”的时代太过古远、深厚,要接近其真正的精髓需要一把钥匙,对于古罗马时代以后的叙事诗人们,《阿尔戈英雄纪》就是这样一把钥匙。事实上,阿波罗尼俄斯之后的叙事诗人们在学习“荷马”的榜样进行写作时,都要参照《阿尔戈英雄纪》对“荷马叙事诗”的理解和发展。[2]

《阿尔戈英雄纪》的艺术水准也同样值得我们重视,用穆雷(Gilbert Murray)的话来说,“《阿尔戈英雄纪》中的美狄亚和伊阿宋,比模仿者——《埃涅阿斯纪》中的狄多和埃涅阿斯更为妙趣横生、更为自然。”“阿波罗尼俄斯有着真正的独创精神,他的观察能力出众,作品中蕴含的感情力量更是强大,……我们不得不承认,古代希腊的万千气象,过去从未如此地用语言表现出来过,但在阿波罗尼俄斯的作品中却得到了充分的表现。至于描绘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爱情,阿波罗尼俄斯绝对是首屈一指的。”[3]确然,在聆听或阅读《阿尔戈英雄纪》之时,我们所获得的触动与美的享受是恒久的。

更为重要的是,阿波罗尼俄斯并不仅仅是一个叙事诗人,他还是一个集大成的学者,《阿尔戈英雄纪》是一部集大成的巨作,不仅涵盖了史诗、抒情诗、戏剧等诸多文学形式,还包括了地理、民俗、天文、气象、历史、博物学和哲学等众多门类,可以说是整个古典学界共同享有的一个宝库。



一、阿波罗尼俄斯的生平



《阿尔戈英雄纪》的作者阿波罗尼俄斯,一般被称为罗得岛的阿波罗尼俄斯(Ἀπολλώνιος Ῥόδιος,在各种西方语言的文献中比较通用的是拉丁名Apollonius Rhodius)。之所以加上罗得岛的这个修饰词,主要是因为古希腊人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字,这就导致名叫阿波罗尼俄斯的古代名人有很多,为加以区分,古希腊人一般使用别号、头衔或地名作为名字的修饰词。本书中提到的阿波罗尼俄斯仅可能是《阿尔戈英雄纪》的作者,因此译者在论述中省略了罗得岛的这个修饰词。[4]

关于阿波罗尼俄斯其人,历代的学者基本都只靠三篇流传下来的简短生平进行研究和推测,直到1882年在埃及的俄克叙林科斯(Oxyrhynchus)附近出土了大量古代文献手抄本,[5]在这些文献中,学者们发现了一块残篇,上面按照时间顺序记录了一些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馆长的姓名。[6]研究《阿尔戈英雄纪》的学者们本来认为以往诸多争论能够因此而获得定论,但是兴奋之余却发现,这个残篇为关于阿波罗尼俄斯生平的研究加入了更多的混乱。造成这一混乱最主要的原因,既是因为相关资料的缺乏,也是因为目前掌握的仅有的一点资料中间有着相互矛盾的地方。先看一看我们能够掌握到的仅有的关于阿波罗尼俄斯其人的四篇简短生平:[7]



第一篇(生平A):



《阿尔戈英雄纪》的作者(ποιητής)阿波罗尼俄斯生于亚历山德里亚(Ἀλεξανδρεύς),他是希娄斯(Σιλλέως)或伊娄斯(Ἰλλέως)之子,也是托勒密的后裔。他与托勒密处于同一时代,是卡利马科斯(Καλλιμάχου)的学生,最初他专门跟随卡利马科斯学习,而后则转向诗歌创作。据说他还在十八岁左右时(ἔτι ἔφηβον ὄντα)就公开朗诵(ἐπιδειξάσθαι)了《阿尔戈英雄纪》,但遭到恶评。由于无法承受公民们的羞辱与其他诗人们的指责和批评,他离开故土,去了罗得岛(Ῥόδον)并对原诗做了改进,经公开朗诵后获得了很大成功,于是他在署名时加上“罗得岛的”(Ῥόδιον)。在那里,他还是一位杰出的教师,罗得岛人也以公民权(πολιτείας)与尊崇来褒奖他。



第二篇(生平B):



诗人阿波罗尼俄斯生于亚历山德里亚,父亲是希娄斯或伊娄斯,母亲是罗得(Ῥόδης)。他曾在亚历山德里亚跟随语文学家(γραμματικῷ)卡利马科斯学习并在那里写出本诗并公开朗诵,然而却遭受了惨重的失败。备感羞辱的诗人来到罗得岛,他在那里定居下来并以讲授修辞学为生,此后他便愿意自称为“罗得岛人”。这期间,他修改了原诗,经公开朗诵后获得了很大成功,因此罗得岛人以公民权与尊崇来褒奖他。有人说他后来回到了亚历山德里亚,还在那里再次公开朗诵本诗并获得了巨大成功,因此他被推举为穆赛昂(Μουσεῖον)中图书馆的馆长。他被葬在卡利马科斯的坟墓旁边。



第三篇(出自《苏达辞书》):



阿波罗尼俄斯,亚历山德里亚人,叙事诗人,曾在罗得岛上生活过(διατρίψας),希娄斯之子,卡利马科斯的学生,与厄拉托色尼(Eratosthenes)、欧佛利翁(Euphorion)和蒂马尔科斯(Timarchus)同时代,也就是被称作善行者(Εὐεργέτου)的托勒密[8]的统治时代,接替厄拉托色尼成为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的馆长。



第四篇(出自俄克叙林科斯古草纸):



[阿波罗]尼俄斯,希娄斯之子,亚历山德里亚人,卡利马科斯的[学生?],还曾作过第[三任?]国王的[老师?]。接替他的是厄拉托色尼,之后是拜占庭的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 Byzantius),之后是亚历山德里亚的阿波罗尼俄斯,人们用“编纂官”(εἰδογράφος)的别号称呼他。……



如读者所见,这四个文本中包含互相矛盾的地方,比如阿波罗尼俄斯与厄拉托色尼谁接替谁出任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的馆长?阿波罗尼俄斯到底生活在托勒密二世时代还是三世时代?……还有一些手抄本使用的词语缩写、以及残篇上字迹不清的地方都引发了很多争议。

不过,从这四篇简短的生平中,我们还是能够得到一些比较可靠的信息:首先,四篇生平都说阿波罗尼俄斯本是亚历山德里亚人,[9]而前三篇又都对这个罗得岛的修饰词的缘起做出了一致的解释,即阿波罗尼俄斯曾在罗得岛生活过。其次,第一篇生平丝毫没有提到阿波罗尼俄斯生涯后期的事迹,我们可以理解为这篇生平在被抄写到流传至今的几个手抄本上时本身并不完整,那么阿波罗尼俄斯后来回到亚历山德里亚并成为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的馆长这个事实也就比较可信。第三,四篇生平都说阿波罗尼俄斯曾跟随卡利马科斯学习,这点应该也比较可靠。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比较确定,卡利马科斯出生于大约公元前310年,写作事业的黄金时期在公元前280至250年;而其作品与《阿尔戈英雄纪》在题材上有许多联系之处的特奥克里托斯(Theocritus)也大约生活在这个时间。这样,我们可以认为阿波罗尼俄斯生活在托勒密二世的统治时期(公元前285年至246年),而《苏达辞书》中所说的阿波罗尼俄斯生活在托勒密三世统治时期并接替厄拉托色尼成为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馆长的说法可以放弃。[10]那么,保守估计,阿波罗尼俄斯的出生时间应该在公元前300至290年之间,主要生活在托勒密二世的统治时期。从以上推断出的时间上看来,阿波罗尼俄斯很有可能是泽诺多托斯(Zenodotus)之后的第二任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馆长。此外,我们从《苏达辞书》中的厄拉托色尼词条中发现了一条有价值的信息:μετεπέμφθη δὲ ἐξ Ἀθηνῶν ὑπὸ τοῦ τρίτου Πτολεμαίου.[(厄拉托色尼)曾被托勒密三世从雅典召回(做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的馆长)。] 这告诉我们,阿波罗尼俄斯在托勒密三世刚刚即位的时候从馆长的位置上离职。[11]

关于阿波罗尼俄斯生平的诸多争论还在继续,至于他究竟为什么去罗得岛定居,什么时间去的,又在那里住了多久,至今没有任何相关的文献,也就只能是纯粹的猜测了。但是他在罗得岛居住的时间不会很短,因为阿波罗尼俄斯在罗德岛上完成并润饰了《阿尔戈英雄纪》这样一部在残酷的历史长河中一直生存到今天的巨著;诗中一些有关航海的细节也提示我们,阿波罗尼俄斯曾在海滨的小港口中生活过很长时间。我们限于篇幅,不再继续讨论,仅仅是提出了许许多多种说法里的一种。

除了《阿尔戈英雄纪》以外,阿波罗尼俄斯没有其他流传到今天的完整作品,但是通过其他古代作者的作品,我们能知道,阿波罗尼俄斯是一位警世诗诗人;[12]阿波罗尼俄斯还曾写作过一系列讲述城邦起源故事的诗歌,古代作家经常引述这些作品;我们也知道,阿波罗尼俄斯不仅仅是一位文学家,他还是一个博学多才的语文学家与修辞学家,他关于“荷马叙事诗”以及当时被认为由赫西俄德与阿尔齐洛科斯(Archilochus)所作的诸多诗歌的评注在古代也非常著名。不过这些作品现在基本全部佚失,只有极少量尚有研究价值的残篇保存在其他作者作品的引述中,以及诸多古代作品手抄本上的注疏中。





二、长篇叙事诗与短诗之争



作为公元前3世纪希腊世界文学的领军人物,阿波罗尼俄斯的老师卡利马科斯代表了当时的一种诗歌写作潮流,即“荷马”的伟大无人可比,而“荷马叙事诗”乃是难以模仿的(inimitabile),长篇叙事诗这种题材早在赫西俄德(Hesiodus)之前的时代就已经被终结了,同时代的诗人们应该以赫西俄德、品达(Pindarus)以及安提马科斯(Antimachus Colophonius,此人被认为是悲歌体诗歌最早的作者)为榜样,开发一些较为短小精悍的诗歌体裁进行创作——诸如凯歌(ὠδή)、牧歌(Idyllus)、警世诗(epigramma)等等。卡利马科斯残篇359中有一句著名的话:τὸ γὰρ μέγα βιβλίον ἷσον τῷ μεγάλῳ κακῷ.[一部大书,实乃大恶。]

然而,阿波罗尼俄斯并没有接受卡利马科斯的观点,他无法拒绝写作长篇叙事诗的诱惑,不仅如此,他还选取了古希腊人最为熟悉的伊阿宋夺取金羊毛的故事作为他长篇叙事诗的创作题材。“生平A”告诉我们,阿波罗尼俄斯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公开朗诵了《阿尔戈英雄纪》——很可能只有部分,因为5835行的六步格叙事诗不太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完成——但却遭到了失败。译者认为,阿波罗尼俄斯在这次公开朗诵失败后离开亚历山德里亚的原因,不仅仅是失败本身,为他招致指责与批评(如“生平A”所说)的也不仅仅是诗作本身,究其根本,长篇叙事诗创作与当时亚历山德里亚文学潮流的背道而驰才是真正原因。很明显,阿波罗尼俄斯既没有放弃长篇叙事诗的写作,也没有放弃尚未成熟的《阿尔戈英雄纪》。四篇生平并没有告诉我们他究竟在罗得岛住了多久,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带着历史上最伟大的长篇叙事诗之一回到了亚历山德里亚并取得了成功。

很多古代文献都记载了卡利马科斯与阿波罗尼俄斯之间曾有长时间的争吵,[13]自古文人相轻,在聚集了希腊世界中几乎所有知名文学家与学者的亚历山德里亚城中更是如此。无论卡利马科斯与阿波罗尼俄斯之间的争吵是否确有其事,《阿尔戈英雄纪》在亚历山德里亚获得成功是有可能成为这样一场关于长篇叙事诗与短诗争论的导火索的。而且,无论这场争吵是确有其事还是后人杜撰,它标志着当时的文学审美取向之争,如果要对《阿尔戈英雄纪》稍作深入理解,最好要对当时文学审美取向的大背景有略微了解。



三、《阿尔戈英雄纪》的故事



在巴黎图书馆的《阿尔戈英雄纪》手抄本中有一段介绍本诗故事背景的注释:



萨尔莫纽斯之女提洛为波塞冬生下了涅琉斯与佩利亚斯两个儿子,之后,提洛嫁给了埃奥洛斯之子克瑞透斯并为他生下埃宋、菲瑞斯与阿米塔翁。埃宋有了儿子伊阿宋,菲瑞斯有了阿德梅托斯,阿米塔翁则有了梅兰波斯。

伊阿宋被送到马人克戎处长大成人,还学会了医疗的技艺。而伊阿宋之父埃宋则仍然生活在佩利亚斯的统治下,埃宋的兄弟佩利亚斯声称将会在伊阿宋从克戎那里回来之后把帖萨利亚的统治权交还埃宋。此后,佩利亚斯得到了一条来自阿波罗的神谕,神谕让佩利亚斯当心一个仅穿一只凉鞋的人,因为这个人将导致佩利亚斯的死亡。

伊阿宋在长大后回去找自己的叔叔佩利亚斯,想要得到自己父亲的统治权中的一部分。不过当来到阿瑙洛斯河并准备涉水而过的时候,他在河岸边发现了假扮成老妇人的赫拉,赫拉假扮的老妇人不敢过河,于是伊阿宋用自己的双肩扛着赫拉安全地过了河,只是有一只凉鞋在河中间的某处陷在河底的淤泥中不见了。伊阿宋仅穿着一只凉鞋来到了贴萨利亚的都城并走进了城里的人群中,此时佩利亚斯正在向众神献祭。佩利亚斯在看到伊阿宋之后想到了阿波罗的神谕,因而急切地想摆脱掉伊阿宋。佩利亚斯指派给伊阿宋一个任务,让伊阿宋远赴斯齐提亚带回金羊毛,然后佩利亚斯再交出统治权。佩利亚斯并不是想得到金羊毛,只是觉得伊阿宋将会在异邦人的土地上被杀,或者在航行时死于沉船。

这就是金羊毛故事的背景。[14]



《阿尔戈英雄纪》讲述的故事,始自伊阿宋从希腊各地召集来当时几乎所有最著名的英雄人物一同前往夺取金羊毛,然后启程出发。本诗流传至今,一共5835行,共分为四卷,第1卷1362行、第2卷1285行、第3卷1407行,第4卷1781行,前两卷讲的是阿尔戈英雄们从希腊本土的伊俄尔科斯历经千辛万苦抵达金羊毛的所在地——黑海东岸斯奇提亚的埃亚城;后两卷讲述了阿尔戈英雄们在美狄亚的帮助下夺取了金羊毛,又历经绝境,终于回到希腊。

从第1卷开始,当伊阿宋将远航科尔齐斯夺取金羊毛的消息传播开来,轰动了整个希腊,希腊各地的英雄闻讯纷纷赶到伊俄尔科斯的帕加塞港,在对阿尔戈英雄们进行介绍之后,伊阿宋告别了自己的父亲埃宋与母亲阿尔刻梅德,与其他众豪杰踏上征程。在赫拉克勒斯的支持下,英雄们选举伊阿宋为首领,祭祀过神明后,驾驶着雅典娜督造的阿尔戈号快船,踏上了危机重重的金羊毛之旅。在航行途中,英雄们曾路经受到神明诅咒、只有女人的勒穆诺斯岛,受到盛情款待,一时迷茫的英雄们盘桓多日后在赫拉克勒斯的催促下才继续前进。在路过库吉科斯岛时,与大地所生者激战方得脱身;又因误会,同曾款待过他们的多里昂内斯人发生流血冲突,导致多里昂内斯国王和王后死去,因此受到猛烈暴风的阻隔后才来到米西亚。在这里,英雄们又与赫拉克拉斯等三人失散。在神明的干预下,英雄们放弃寻找,继续前进。

在第2卷开始时,英雄们来到贝布律科斯人的地盘,遇到了国王阿米科斯的挑战。波律丢刻斯代表应战,战胜并杀死了阿米科斯,其他人同时击败了贝布律科斯人的反击。在继续的航行中英雄们又克服了惊涛骇浪,来到比提尼亚,遇到了受到神明诅咒、被怪鸟监管、双目失明的老国王菲纽斯,在英雄们帮助下,菲纽斯脱离苦海,并代表神明向英雄们宣示了他们余下航程的种种曲折和道路,提醒英雄们将要遭受的考验和苦难。离开菲纽斯后,英雄们来到启程以来最严峻的关口——库阿内阿之石,在神明的帮助下,他们躲过了相互碰撞的岩石,涉险过关。途中英雄们虽然得到马里安迪诺伊人的食物和向导,但也失去了伊德蒙和提弗斯。伊德蒙特别是舵手提弗斯的死亡,使英雄们备受打击,不过受到神明鼓舞的英雄们另选波塞冬的儿子安凯俄斯担任舵手,继续前进。沿着菲纽斯指示的路线,英雄们来到阿瑞斯之岛,在战胜岛上怪鸟后,他们遇到受科尔齐斯国王埃俄特斯陷害、前往俄克美诺斯城、海中遇险的阿尔戈斯四兄弟,经过相互一番试探,双方结成同盟,同去科尔齐斯的埃亚城。

第3卷讲述的是,英雄们到达埃亚城外,伊阿宋前去拜会埃俄特斯,与此同时,由于预见到埃俄特斯绝不会善予金羊毛,英雄们需要得到奥援,在天后赫拉与雅典娜的策划下,让爱神厄若斯使埃俄特斯的小女儿美狄亚在见到伊阿宋的瞬间就产生了疯狂的爱意。埃俄特斯向伊阿宋提出交出金羊毛的条件:驾驭喷火神牛耕种龙牙,战胜龙牙武士。面对考验,伊阿宋通过阿尔戈斯兄弟恳求他们的母亲劝说具有魔法的妹妹美狄亚援手。由于为达到目的的伊阿宋向她示爱,经过激烈的思想挣扎,为了爱情,美狄亚最终决定背叛父母,心甘情愿地帮助英雄们。在美狄亚魔法的帮助下,伊阿宋最终通过考验,驾驭神牛、战胜了龙牙武士;当晚,美狄亚又施魔法迷翻守护金羊毛的毒龙,帮助伊阿宋盗走了金羊毛。

到了第4卷,埃俄特斯很快发现了真相,美狄亚逃至众豪杰处,与大家一同逃离科尔齐斯。科尔齐斯军队在美狄亚兄长阿普叙托斯的率领下兵分两路随后追赶。危急时,美狄亚又设计欺骗哥哥,令伊阿宋杀死阿普叙托斯。杀死亲兄弟的罪行激怒了宙斯,使阿尔戈英雄们的前途更加坎坷,同时,美狄亚、伊阿宋必须经过净罪,才能获得宽恕,完成任务。于是,他们来到埃埃亚岛,请求美狄亚的姑姑基尔克为他们净罪。随后,在赫拉的安排下,众神帮助英雄们通过游移不定之石,在科尔齐斯追兵迫近时,登上德瑞帕内岛,在美狄亚的恳求下,通过与伊阿宋成婚,德瑞帕内的国王最终保护了美狄亚不被遣返,并瓦解了追兵。

当英雄们继续上路,快要返回希腊之时,被神明掀起的风暴刮到利比亚,陷落在蛮荒之地,又有几个英雄死在这里。走投无路时,在各路神明的指示和帮助下,英雄们肩扛阿尔戈号步行十二昼夜,最终找到正确的航路,千难万苦地回到希腊。



伊阿宋夺取金羊毛的故事是古希腊最早的传说之一,这段故事在传说中的发生时间甚至比“荷马叙事诗”中的故事还要早。[15]这导致我们难以确定阿波罗尼俄斯在写作时究竟采用了那些资料来源,因为从“荷马”的时代开始,以金羊毛的故事为题材创作的文学作品不计其数,这必将导致其中关于各种细节甚至故事主干的说法流传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版本。译者在上文中给出的本诗情节仅仅是最简略的介绍,事实上,《阿尔戈英雄纪》中不仅讲述了金羊毛的故事,还涵盖了几乎所有流传于希腊世界的主流神话,更包括了许多流传并不太广的传说,甚至很多地方性的传说。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作为一个学者型的文学家,阿波罗尼俄斯在创作中参考了流传至希腊化时代早期的庞大文献中的绝大部分。[16]

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英雄纪》为后世关于金羊毛故事的叙说提供了一个最经典的版本,从托名阿波罗多洛斯(Apollodorus)的《古代神话集》(Bibliotheca,第1卷章16)开始,后世大多有关金羊毛故事的记述都依照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英雄纪》。在希腊化时代之前,尽管在古代记述金羊毛故事的诗作有很多,但最为人所知的、也是我们今天能够掌握到的文献有两篇,第一篇是托名俄耳甫斯所作的《阿尔戈英雄纪》,这部作品共一卷1384行(根据不同学者的校勘,究竟这卷诗中有多少诗行是伪作,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以阿尔戈英雄之一的俄耳甫斯为第一人称,讲述了夺取金羊毛故事中的一些主要事件,其中占据篇幅最多的是一些俄耳甫斯扮演主要角色的事件;另一篇则是品达的伟大的《皮托凯歌》中的第4首,其中对阿尔戈英雄们夺取金羊毛的故事有许多记载。不过从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英雄纪》在故事上与以上两篇文献的共同点并不多。从本诗手抄本上的注释来看,阿波罗尼俄斯在对金羊毛的故事进行梳理时,主要参考的文献有克莱翁(Cleon Curius)的著作(具体情况不详,只有手抄本对第1卷625行的注释有所提及);希罗多洛斯(Herodorus Heracleus)的著作。从手抄本上的注释来推断,阿波罗尼俄斯有不少说法与赫罗多洛斯相同,更重要的是,赫罗多洛斯著作中有关赫拉克勒斯的记载很可能给了阿波罗尼俄斯许多启发。另外一个重要的作者是迪奥尼希俄斯(Dionysius),此人写了一部《阿尔戈英雄纪》,不过由于相关记载的讹误,我们已经不能完全确定这位迪奥尼希俄斯究竟是米利都的迪奥尼希俄斯(Dionysius Milesius)还是米提列内的迪奥尼希俄斯(Dionysius Mytilenius),抑或这两人都写过《阿尔戈英雄纪》?以上提到的这三个人的著作均已佚失,残篇也只存在于其他作者的零星涉及中。

另外一篇不得不提到的文献,是欧里庇得斯(Euripides)的悲剧《美狄亚》(Medea)。阿波罗尼俄斯在《阿尔戈英雄纪》中埋藏了一条悲剧性的暗流,直接呼应了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尽管《阿尔戈英雄纪》最后只写到英雄们安全回到希腊的土地上,伊阿宋也和美狄亚终成眷属,但诗歌中(尤其是后两卷)透出的悲剧性不能被忽视,译者将在相关段落的注疏中详细阐释。



四、叙事诗的里程碑



上文已经说过,阿波罗尼俄斯在创作中参考的各类文献不计其数,其中“荷马叙事诗”占据了中心地位;但作者还参考了许许多多其他的长篇叙事诗,只是这些作品都已经湮没无闻,我们今天只能获得极少量的残篇,因此译者在这里只分析最启发阿波罗尼俄斯创作的的“荷马叙事诗”对《阿尔戈英雄纪》的影响。“荷马叙事诗” 即《伊利亚特》与《奥德修纪》(旧译为《奥德赛》),这两部叙事诗是阿波罗尼俄斯的灵感源泉与素材源泉,但阿波罗尼俄斯却无心创作出另一部“荷马式”的叙事诗。阿波罗尼俄斯在创作时面对的不仅仅是亚历山德里亚的普通市民,更有为数众多的知名文学家、艺术家和学者,若是仅仅依靠模仿“荷马叙事诗”进行创作,在这一大批希腊世界的知识精英中必将遭到惨败,更不用说幸存于动荡变迁的历史长河了。对于亚历山德里亚人来说,创作一部长篇叙事诗意味着人们必将对这部诗作产生偏见,认为它只是“荷马叙事诗”之后的狗尾续貂之作。因此,《阿尔戈英雄纪》究竟应该如何处理“荷马叙事诗”中的无数文学先例就成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题目。然而,从最终的创作结果看来,《阿尔戈英雄纪》避免了单纯的模仿,而且在“荷马叙事诗”的基础上,发展了叙事诗这个早就被人们认为已经终结了的诗歌体裁。

阿波罗尼俄斯对“荷马叙事诗”的熟悉与理解,从《阿尔戈英雄纪》的每一个词中都能反映出来。阿波罗尼俄斯使用了许多“荷马叙事诗”中仅仅出现过一两次的晦涩词语,这些词语的意思一直是历代研究“荷马叙事诗”的古典学家的难题,但是到了《阿尔戈英雄纪》中,这些词语在阿波罗尼俄斯赋予的上下文中找到了它们各自最贴切的意思。

《阿尔戈英雄纪》的语句与“荷马叙事诗”差距很大,虽然都是使用叙事诗语言写成,[17]但前者的辞藻更为华美,偶尔会有过分冗长矫饰之嫌,不过这种修辞更加符合希腊化时代初期文化的繁荣。阿波罗尼俄斯并没有使用“荷马叙事诗”中大多数标签式的修辞,诸如“展翅翱翔的话语”、 “酒红色的大海”、“目光炯炯的女神”等等,这样既能避免过分模仿的嫌疑,还能展示自己对六音步的格律的掌握,因为这些标签式的修辞在一些叙事诗中往往是为了凑出六音步而勉强加入的。若非有意为之,阿波罗尼俄斯绝不会随便模仿古人的任何词句。诗人模仿“荷马叙事诗”时总是有意图的,有时是为了让我们联想到“荷马叙事诗”中的某个人物,从而帮助读者加深对《阿尔戈英雄纪》中人物的理解;有时是为了表达自己对“荷马叙事诗”中相关段落的理解;有时是为了突出自己的诗句与“荷马叙事诗”诗句的不同之处,等等,译者将会在本诗的注疏部分对相关词句做出具体阐释。

“荷马叙事诗”中的诸多比喻一直是后人的榜样,尤其是这些比喻中所使用的意象,往往是后世诗人们不可能避免使用的。阿波罗尼俄斯并没有刻意回避这些意象,而是以自己的独创性对其进行了发展,从而发展了这些意象背后的“荷马叙事诗”中比喻。阿波罗尼俄斯笔下的比喻对“荷马叙事诗”中比喻的发展主要在于,“荷马叙事诗”中的比喻非常注重意象本身显现出的表象,而阿波罗尼俄斯写出的比喻则发掘出这些意象的本质。很多时候,“荷马叙事诗”中的比喻只是给出一个大致形象,而阿波罗尼俄斯会将这些大致形象在自己的诗作中发挥到极致,这很大程度上帮助拉丁文叙事诗作者们更好地把握了“荷马叙事诗”中的比喻,尤其是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阿尔戈英雄纪》对它的影响之大,让许多古典学者把《埃涅阿斯纪》称作《阿尔戈英雄纪》的摹本。[18]关于《阿尔戈英雄纪》中的诸多比喻,历代古典学者的共识是,这些比喻无论是它的艺术美感、深层意味还是对被比喻本体的表现程度,都站据了历代长篇叙事诗的顶峰,超过了“荷马叙事诗”与《埃涅阿斯纪》。

《阿尔戈英雄纪》的叙事手法不同于“荷马叙事诗” 的方式,让诗作的内容极度丰富,诗作中的人物也更加贴近于听众与读者。最有特点的一种手法就是把叙述的段落巧妙地转化在一种类似戏剧场景的语境下,典型的例子是第3卷伊阿宋与美狄亚相见的一段(参见956至1130行),如果我们不把这一段看作戏剧,就无法充分理解诗中的对白,以及伊阿宋与美狄亚各自情感的微妙变化。线索的逐渐展开是另一种比较显著的手法,在“荷马叙事诗”中,神明和凡人作为两条线索同时发展,在篇幅上占据同样重要的位置,因为神明是凡人行为与活动的支配者;而在《阿尔戈英雄纪》中,前两卷基本没有提到神明,到第3卷时,神明(尤其是赫拉)的作用仍然以一种比较晦涩的方式隐藏着,直到第4卷,我们才渐渐明白,神明是凡人活动的支配者,本诗中的人物身上发生的一切都离不开神明的作用。为了加强诗作的吸引力,阿波罗尼俄斯还会加入很多与故事主干联系不大的各式段落,有时会用希罗多德(Herodotus)式的口吻描述阿尔戈英雄们行驶经过地区的风土人情,有时会讲述一些其他的神话故事,有时会加入对某个具体事物的精彩的描写(discriptio),等等。此外,在叙述中,阿波罗尼俄斯使用的笔触极为多变,时而明丽、时而浓艳、时而阴森。



五、《阿尔戈英雄纪》的流传



古代作品的手稿早已遗失殆尽,我们能得到的这些作品,靠的是为数众多的手抄本。按照Hunter的统计,目前共有《阿尔戈英雄纪》手抄本52个,[19]其中最重要的是佛罗伦萨的劳伦齐图书馆的抄本(编号为XXXII,9),同一批抄本中还有埃斯库罗斯与索福克勒斯的几部悲剧,这些抄本大约出现在公元10世纪。出自13世纪的几个比较重要的抄本分别是帕拉蒂努斯图书馆(Palatinus)的“梵蒂冈抄本280号”(Vaticanus 280)、古埃费比塔努斯抄本(Guelferbytanus)以及劳伦其图书馆抄本(XXXII,16)。

公元15至16世纪拥有流传至今为数最多的抄本,大多保存于梵蒂冈抄本库、安布罗西努斯抄本库(Codex Ambrosinus)、劳伦齐图书馆抄本库及巴黎图书馆抄本库(Codex Parisinus)。Brunck对巴黎图书馆抄本评价很高,并将自己的校勘本主要依赖于这些抄本。

关于《阿尔戈英雄纪》手抄本上的注疏,最早的版本是拉斯卡利斯(Ioannes Lascaris)在15世纪末、16世纪初编辑的(史称Scholia Florentina),之后大约三个世纪中《阿尔戈英雄纪》的各个印刷版本基本都使用这个版本的注疏。此后,Brunck修订的手抄本注疏由Schaefer重新编辑后于1813年出版,这个版本中加入了巴黎图书馆手抄本中的一套新的注疏(出自Codex Parisinus 2727)。不过后来,古典学家Keil发现,以上提到的注疏其实都来自劳伦齐图书馆抄本(Codex Laurentianus XXXII,9),此后,劳伦齐抄本上的注疏被人们认为是最权威也是最全面的。

《阿尔戈英雄纪》的第一个印刷版本(史称Editio Princeps),由拉斯卡利斯在1496年出版于佛罗伦萨,直到20世纪初,共有20个版本问世,其中最具参考价值的是Brunck拉丁文校勘本(由Schaefer重新编辑后出版于1813年)、Merkel的拉丁文校勘本(1853年)、Seaton的英文校勘本(1901年)以及Mooney的英文注疏本(1912年)。最近一百年间最著名的是Frankel的拉丁文校勘本(1961年)以及Vian与Delage的法文注疏本(1974—1981年,共三卷)。《阿尔戈英雄纪》的各种语言的译本也已经有了二十多种,其中主要都出现在19世纪,当今学者们对《阿尔戈英雄纪》的研究重点已经不再是原文校勘和译介,而是注重于对它的深层次解读。



六、关于中文译注本



虽然《阿尔戈英雄纪》在西方文明中是最为重要的希腊古典名著之一,自成书以来,学者精治校勘注释,代有名家;各国译本多多,研究文献更是汗牛充栋,但遗憾的是,却独阙中文译本或是相关的中文研究文献,而现在读者看到的是有史以来第一部中文注译本。

其一,关于中文的翻译。

译者在翻译《阿尔戈英雄纪》时,主要依照Mooney编订的古希腊原文,同时参考了Frankel的校勘本。Mooney本的好处在于,不仅对许多手抄本上存在争议的词语进行了解读和研究,同时把之前几百年里众多学者的校勘工作进行了整合;而相比较而言Frankel的版本稍显专断,但也仍然是有着详细校勘记录并且收录众家说法的现代编订本,译者认为也极具参照价值。不过,对于一个负责的译者来说,在进行翻译工作的时候,对一些关键词语仍然必须自己进行考察与编订,从而让这些词语的意义与形态达到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程度,并不能完全依赖于某一或几位前人的校勘本。虽然是依照古希腊原文进行翻译,译者在某些情况下为了保证对文句的理解正确,也参考了一些西文译本。[20]事实上,任何一个明智的译者(不仅中国学者,而是每一个古代文献的现代译者)都会尽量参考能够掌握的所有资料来保证对原文理解的准确。

目前中国对古希腊、拉丁文献的引介工作正在迅速发展,但是在翻译方面还没有形成相应的技术体系,因此翻译质量上存在着较大的差异。罗念生老先生在商务印书馆版《古希腊语词典》的附录部分制作了一个“拉丁希腊译名表”,将古希腊文及拉丁文词语的各个音节与最合适的中文字进行对应,就是尝试着对译名的标准化进行探索。但是,这里的难度也是明显的:

单从古希腊文的译名方面来说,由于东西方语言在音韵学等诸方面的差异,中文译者面临的困难和复杂程度远远大于西文译者。例如《阿尔戈英雄纪》的题目,古希腊原文为Ἀργοναυτικά,这个名字在翻译时必须拆分成Ἄργο和ναυτικά两部分,前一部分代表伊阿宋和众豪杰在夺取金羊毛时乘坐的阿尔戈号船,后一部分是“水手”(ναύτης)一词形名词形式的中性复数主格,可理解为有关水手们事迹的记载,两部分合起来,意为有关阿尔戈英雄们事迹的记载。而Ἀργοναυτικά这个名字在西方各种语言中流传时基本不用翻译,在拉丁文转写之后的形式是Argonautica,由于构词、形态、音韵方面的接近,在几乎所有西语中直接就将Argonautica作为《阿尔戈英雄纪》的名称了。而中文则完全不同于西文,由西入中或音译或意译颇费斟酌,“信、达、雅”的要求本身就表明了中译的难度,绝非列表标配,按图索骥那么简单,更多的似乎应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考虑到我国目前有中文译名的几部古代希腊叙事诗的标题多由“纪”或“记”作为结尾;另外,唐司马贞的《史记索隐》对“纪”的注解:“纪者,记也。本其事而记之”,唐张守节的《史记正义》则说:“纪者,理也,统理众事,系之年月,名之曰纪。”[21]故译者将Ἀργοναυτικά译为“阿尔戈英雄纪”。这既有前例,语义上也通。仅此就可见,简单的标准对照、直接音译在翻译实践中有时是有难度的。

在对古希腊文的人名、地名、民族名进行中文翻译时,第一步就是确定这个名字的主格形式,即使只是音译,也需要照顾到古希腊原文中该名词的重音。例如本诗作者阿波罗尼俄斯的名字,原文为Ἀπολλώνιος,按照罗念生老先生的译名表,这个名字应译为“阿波罗尼奥斯”,但是Ἀπολλώνιος的重音在倒数第三个音节上,而“阿波罗尼奥斯”的译法则让人误认为重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因此译者译作阿波罗尼俄斯。这也说明,对名字进行标准化的直接音译有其音韵上的不当之处。

有时又不能对人名直接音译,如伊阿宋经常被称作Αἰσονίδης,直接音译就是“埃宋尼德斯”,但其实这个词是伊阿宋父亲名字“埃宋”的形容词形式的单数阳性主格,故而应该将这个名字译为埃宋之子。

此外,某些名字的翻译需要翻译者进行大量的考察工作,如特修斯在本诗中有一次被称作Ἐρεχθεΐδας,如果按照对Αἰσονίδης这个名字的译法,Ἐρεχθεΐδας当被译作“俄瑞克透斯之子”,但通过对雅典城起源传说的考证,我们得知俄瑞克透斯并非特修斯之父,而是在特修斯之前雅典人的统治者,故而Ἐρεχθεΐδας应被译作俄瑞克透斯的后继者。再如雅典娜女神常被称作Τριτογένεια,这个词由τριτο与“诞生”(γίγνομαι)的词根组成,指雅典娜女神是在特里托尼斯湖畔出生的,故应译作出生于特里托尼斯湖畔的。

民族名的翻译则面对着更多的语源学方面的可能性,如我们翻译Australians这个名字时,决不能直接音译为“澳大利安人”,而要译作“澳大利亚人”,因为Australians的称法在“澳大利亚”这个地名之后,指的就是“居住在澳大利亚的人”。古希腊文献中类似的情况非常多,如Αἱμονιῆες应译作海莫尼亚人,而非 “海默尼埃斯人”。而相反的情况也很多见,某些地名的由来是源自居住在该地的民族名,如Τυρσηνοί指的是居住在提尔赛尼亚地区的民族,但提尔赛尼亚这个地名源自Τυρσηνοί这个民族名,在民族名之后出现,故Τυρσηνοί应译作提尔赛诺伊人而非“提尔赛尼亚人”。除上述示例之外,在翻译各种名称时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可能的情况,因此若是一味音译,那么译文就真是变得不知所云了。

以上还仅仅是译名方面的问题,而在翻译文本(尤其是面对叙事诗这样一种辞藻华美、句式繁琐、与东方文学完全不同的体裁)时需要解决的问题则更多,如ἀλλά在引导转折句时不能总译为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应译作而是;再如εἰ μή句式在翻译时,有些情况下可以调换分句顺序,有些情况则不能调换。这就是说,在深入细节时,要符合“信、达、雅”的标准并不容易。

还需提到的是诗体翻译和散文体翻译的问题,古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叙事诗大多用六步格(Iambus)写成,这种格律的基础是古希腊文单词在使用时对某些音节的强调(如读者所见,在拜占庭的学者发明小写希腊字母之后,各种印刷版本的古希腊文单词上有不同的标示重音的符号),这种格律与强调音调的中文从根本上是不相合的。也就是说,中译时要求在保证译文“信、达、雅”的同时符合六步格的格律是完全不现实的。更何况,无论何种语言之间的转换,译文是永远不可能替代原文的。所以译者仅仅以诗作中的每一行为单位,将中文的译文分成与原文文本相同的诗行,而不刻意制造诗歌的效果。当然,这其中对原文意境、语音等方面的损失也是必然的。

其二,关于注疏。

与翻译同等重要的是对文本的注疏。在流传至今的西方古代文献的手抄本上大多都包含许多古注,这与中国古代文献的情况十分相似。总之,大凡古代重要文献自问世之刻开始,对它的评论与解释工作就开始了。译者在引介《阿尔戈英雄纪》时,深感有必要对它进行较为全面的(起码是基础性)的注疏。译者在注疏时的首要原则是不让读者有一个句子或名字看不懂,这要求对所有背景性知识(尤其是本诗涉及到的诸多传说)与所有专有名词进行解释,且言出有据。不过,鉴于我们并不是要出版一部原文校勘本,所以译者并不会给出许多词语的训诂。

其次,为了突出《阿尔戈英雄纪》在叙事诗创作历史上的里程碑地位(事实上,许多学者都认为《阿尔戈英雄纪》是叙事诗创作历史上真正的顶峰),译者会选取一些阿波罗尼俄斯受到“荷马叙事诗”启发而作的诗段,说明它是如何发展了“荷马叙事诗”,并对后世的叙事诗产生了影响。

关于全诗结构的把握、意旨的领会、词句的体悟等方面的疏解,除有注明的外都是译者的原创。考虑到这是第一部中文译本,译者竭力进行了全译全注的工作。前文已经讲到,《阿尔戈英雄纪》是一部集大成的巨著,所以敢于对全诗进行注疏工作的学者并不多。最近一百年间,《阿尔戈英雄纪》的全注本数量很少,重要的英文注疏本仅有两个(Mooney本和Green本),法文注疏本一个(Vian本),德文注疏本一个(Frankel本),[22]而且西方人在注疏时更注重细节考据,诗作内容的体悟只在其次,即偏重于事实的补充、文意的疏解,而略于文句的训诂、体系的把握、思想与价值的提炼,这与中国文化侧重于微言大意、体系把握不尽相同。所以在诗作疏解上,西方学者的著作很难提供全面的参考资料。

译者引述了一些Mooney本与Green本中的注释,Mooney本的注释比较侧重于词句的解释,而且能够集合一些其他校勘者的意见,此外,Mooney对于非常罕见的人物及故事背景也有一些不错的介绍。Green教授1998年的全译全注本是近二十年来非常难得的作品。19世纪末人们掌握的手抄本仅有26个,现在这个数目已经翻了一番。本来,这对学术的基础性支撑作用是不言而喻的,虽然,若是真的要出版校勘本,必须做一番工作量巨大的全新的研究工作,但是以西方学术界的学术传统和能力而言,人们完全可以期待一部全新的校勘本。可是2010年居然还有人再版Seaton发表于1901年的校勘本,这说明现在欧美的学术发展已不比过去。Green教授花了超过十年的功夫,于1998年出版的这个译注本经过了大量研究,精心整理了相关古代文献,综合了其他学者的观点,还将《阿尔戈英雄纪》与其他亚历山德里亚文学家的作品进行了比较研究,可谓是一部精品。

关于本书注疏部分对西方古典文献的诸多引文,除特别注明外,均为译者由原文译出。

在译释的过程中,对原本中存在的一些矛盾、失实之处,还有由于原文作者整理文稿时疏忽而造成的错误,甚至文气不接,词义晦涩,译者处理的原则是“若文之所安,则因而不改”。当然,正如昔唐韩愈氏评价荀子书一样,这些问题对《阿尔戈英雄纪》这部历史巨著而言,只是“大醇小疵”而已。

胡三省说得好:“人苦不自觉,前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又,古人注书,文约而义见;今吾所注,博则博矣,反之于约,有未能焉。世运推迁,文公儒师从而凋谢,吾无从而取正。”[23]译者成书以后,亦有同感!自省确实 “今吾所注,博则博矣,反之于约,有未能焉。”只是面对庞杂的西方文献,又无从取材思于本土,再局限于译者的见识、学识、修养,之于如此开拓性的任务,译者虽自谓穷波讨源,构会甄释,无复遗恨,却终会留下许多问题,受到方家同好的质疑,但抛出一瓦,应能引来各种兴趣,并得到博雅君子之续订,也惟如此对发展中国的西方古典学研究才不无裨益。

昕夕握管,越两年而成书。元人胡三省在注释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时提到:“公自言:‘修通鉴成,惟王胜之借一读;他人读未尽一纸,已欠伸思睡。’”[24]所以,欣喜之余,却又有些忧虑。思之良久,楚辞中宋玉《对楚王问》一句“‘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而已”[25],使人释然。译者专注于西方古典学,对古希腊如此著名的巨作独阙中文译释本耿耿于怀,辄旁采诸家之说,一边翻译,一边为《阿尔戈英雄纪》集解一书,管窥所及,间亦坿载。不敢说对《阿尔戈英雄纪》精意有所发现,但对分析西方前辈学者之疑辞,斟酌各种校勘版本之得失,竭力以东方学问的思维把握西方巨匠的文化、思想、道德精髓,庶几不无一得,并更力图揭示阿波罗尼俄斯著书之微意,无论是否受到关注,总是一件快事。

书成,谨弁言简端,与有缘的读者共证明之云。







罗逍然

2010年5月



[1] 译者在使用“荷马”或“荷马叙事诗”等名词时加入引号,这是因为在后代对古典作品的研究中,“荷马”已经成了古代行吟诗人的代名词,赫西俄德的时代以前流传下来的一切叙事诗作品(包括《伊利亚特》、《奥德修纪》与一些叙事诗残篇)都被认为是“荷马”所作。也就是说,“荷马”并不是某一个实有诗人的名字,而“荷马叙事诗”也只是《伊利亚特》与《奥德修纪》这两部经过无数行吟诗人反复增添、加工、修订后才告完成的叙事诗的总称,并不是“荷马”这样一个人的作品。可参见G. Murray,《古希腊文学史》(A History of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London,1911),第4—15页。



[2] 译者在这篇前言的后面部分以及《阿尔戈英雄纪》的笺注部分将会择取一些相关段落,探讨“荷马叙事诗”对《阿尔戈英雄纪》的影响,以及《阿尔戈英雄纪》对维吉尔、卡图卢斯、奥维德乃至弥尔顿和考利(Abraham Cowley)等诗人的影响。



[3] 参见G. Murray,《古希腊文学史》(A History of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London,1911),第304—306页。



[4] 在我国已出版的文献中(尤其是科学史研究文献中),经常出现一个与《阿尔戈英雄纪》作者同名的数学家——佩尔格的阿波罗尼俄斯(Apollonius Pergaeus),不过相关译者为图简洁,中译时一般把这个名字译为阿波罗尼并以之作为惯用译名。是以本译者在本书中把《阿尔戈英雄纪》的作者称作阿波罗尼俄斯时,并不必担心人物身份上的混淆。



[5] 这些文献一般被称为俄克叙林科斯古草纸(Oxyrhynchus Papyri)。



[6] 从与这块残篇一同出土的其他文献的时间与对其的碳元素测定来推断,这块残篇上的内容是在公元2世纪被书写上去的。



[7] 前两篇生平——一般被称作“生平A”与“生平B”,最早见于巴黎图书馆手抄本上,译者根据的版本是法国古典学家R. F. P. Brunck编纂的手抄本注疏辑:《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英雄纪>:古代注疏辑》(Argonautica: Scholia vetera in Apollonium Rhodium,Fleischer,1813)。

第三篇生平出自托名为苏伊达斯(Suidas)所作的《苏达辞书》(Σοῦδα,拉丁文转写之后通常作Suda或Souda),当中有一个关于阿波罗尼俄斯的短小条目。译者根据的版本是I. Bekker编辑的版本:Suidae Lexicon,Reimer,1854。

第四篇就是注5所说的“俄克叙林科斯古草纸”中的那块残篇,牛津大学出版社将这块残篇的编号定为POxy. 1241。译者依照牛津大学编辑的版本,同时参考了牛津大学官方网站上的原始残篇图片,进行的翻译。



[8] 指托勒密三世。



[9] 关于阿波罗尼俄斯的出生地,从希腊化时代开始就有了不同的说法,斯特拉波(Strabo)曾说:“虽然人们称《阿尔戈英雄纪》的作者阿波罗尼俄斯为罗得岛人,但他其实是亚历山德里亚人。”(《地理学》[Georphica]第12卷章3第37节)而雅典奈俄斯(Athenaeus)则说阿波罗尼俄斯是亚历山德里亚附近的瑙克拉提斯(Naucratis)人。



[10] Green认为《苏达辞书》中的说法源自将罗得岛的阿波罗尼俄斯与之后的编纂官阿波罗尼俄斯混淆。



[11] 以上提到各个事件的具体时间很难考证,基本不可能给出准确的定论,译者相信,只要把关于阿波罗尼俄斯生平研究核心的这四篇文献给出,相关的推论也能由其他学者得出。关于亚历山德里亚图书馆在公元前3世纪的几位馆长的考证,请参见P. Green,《从亚历山大到亚克兴之战:希腊化时代的历史演变》(Alexander to Actium: The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the Hellenistic Age,2nd Reprinted,Berkeley,1993),第197至206页。



[12] 参见安东尼诺斯(Antoninus),《变形》(Metamorphoses)第23篇。



[13] 自古及今,许多古典学家都以此为角度对卡利马科斯的诗作和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英雄纪》进行解读,比如卡利马科斯的《献给阿波罗的颂歌》(Hymnus in Apollinem)105至114行、《起源》(Aetia)开篇等处都被某些学者认为是卡利马科斯对阿波罗尼俄斯的攻讦(事实上,《起源》开篇写到的不知诗歌为何物的罗德岛土人的确很明显是在说阿波罗尼俄斯),《苏达辞书》关于卡利马科斯的诗作《神鸟》(Ibis)的描述中直接就把这部作品说成是对阿波罗尼俄斯的辱骂。而《阿尔戈英雄纪》第4卷448至449行、902至911行等几处则被认为是阿波罗尼俄斯对卡利马科斯的嘲讽。当然,这些说法都无法得到确证,但是争吵确实存在的可能比它是被杜撰出来的可能要大。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展开更多论述,可参见P. Green,《阿尔戈英雄纪》(The Argonautika,California,2008),第8至13页。



[14] 引文译自R. F. P. Brunck编纂的手抄本注疏辑:《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英雄纪>:古代注疏辑》(Argonautica: Scholia vetera in Apollonium Rhodium,Fleischer,1813),第6至7页。关于金羊毛的来历,Brunck在同一本书中也用古希腊文写了一段背景介绍,关于这一段故事,请参见译者为《阿尔戈英雄纪》第1卷258行所作的注疏。



[15] 而希腊人对金羊毛故事的了解程度丝毫不亚于对“荷马叙事诗”中故事的熟悉,从此可见,阿波罗尼俄斯在创作时心中怀有的是怎样壮志。事实上,《奥德修纪》中曾把伊阿宋乘坐的阿尔戈号船描述为尽人皆知的(πᾶσι μέλοθσα,第12卷70行)。



[16] Mooney在自己的注疏本中把阿波罗尼俄斯参考的文献分成八类,(1)“荷马叙事诗”;(2)其他古老的叙事诗;(3)早期地理学者的著作和民俗著作;(4)其他以金羊毛故事为题材的叙事诗;(5)偶然提到与金羊毛故事相关传说的著作;(6)有关赫拉克勒斯传说的诸多著作;(7)阿波罗尼俄斯感兴趣的不知名诗人的作品;(8)亚历山德里亚诗人的作品。参见G. W. Mooney,《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英雄纪>》(Argonautica Apollonii Rhodii,London,1912),第12至25页,其中有非常充分的论述。这还仅仅是阿波罗尼俄斯在整理诗中相关神话传说时参考的文献,若是算上修辞、地理、民俗、宗教、天文、气象、历史、博物学和哲学的相关部分,相关文献的数量简直是天文数字。不过这也是希腊化时代早期的亚历山德里亚文学家写作的一种风气,诗作中必须涉及许多其他方面,还要有对古老的伟大作品的模仿。



[17] “按照旧式的颇遭诟病的方言区分方式,古希腊语被分成爱奥里斯方言、伊俄尼亚方言、多利斯方言和‘叙事诗语言’四种,前三种表示实有的民族使用的语言,最后一种的名称则是人们赋予它的,‘叙事诗语言’代表的这种语言,也是同样是人们制造出来的。无论伊俄尼亚人、爱奥里斯人抑或多利斯人都不说这种语言……这种语言富于韵律、擅长感情表达,是一种用来表现英雄故事的工具,它的结构复杂,……具有固定的修辞,受到六音步等叙事诗韵律的制约。”译自G. Murray,《古希腊文学史》(A History of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London,1911),第27页。



[18] 《阿尔戈英雄纪》在公元前1世纪中期被瓦罗(Varro Atacinus)译为拉丁语,从此在拉丁诗人中造成巨大影响,受到影响最大的、最重要的作品是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卡图卢斯《歌集》(Carmina)第64首,以及公元1世纪重要叙事诗人瓦列里乌斯·弗拉库斯(Gaius Valerius Flaccus)的长篇叙事诗《阿尔戈英雄纪》(Argonautica)。可参见C. R. Beye,《维吉尔与阿波罗尼俄斯》(“Vergil and Apollonius”),见Christine G. Perkell编纂,Reading Vergil's Aeneid,Oklahoma,1999,第271至284页。



[19] 参见R. L. Hunter,《阿波罗尼俄斯小传》(“Apollonius of Rhodes”),见The Oxford companion to classical civilization,Oxford,1998,第53页。



[20] 译者主要参考的译本是P. Green的英译本(The Argonautika,California,2008)、J. Hartung的拉丁文译本(Argonautica Apollonii Rhodii,Rotmar重新编订,Salzburg,1570)以及R. C. Seaton的英译本(The Argonautica,Loeb,1912)。



[21] 参见《史记》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59 ,第1页。



[22] 部分性的评注以及分专题的研究著作远比全注本多得多,部分注疏本中比较好的有Hunter对第3卷的注疏(Apollonius of Rhodius: “Argonautica” Book III,Cambridge,1989)、Campbell对第3卷1至471行的注疏(A Commentary on Apollonius Rhodius “Argonautica” III 1-471,New York,1994)、Livrea对第4卷的注疏(Apollonii Rhodii Argonauticon Liber Quartus, Florence,1973)。



[23] 《资治通鉴》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56,第30页。



[24] 《资治通鉴》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56,第29页。



[25] 阴法鲁主编,《古文观止译注》,吉林文史出版社,1986,第315页。
Sweet Thames, run softly, till I end my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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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16 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空找一下这本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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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21 22:28 | 显示全部楼层
查了一下,刚交稿,估计得明年见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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