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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奥利维埃

威廉冈特<美的历险>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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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 20: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分
咖啡馆社交界(5)

新雅典咖啡馆内部的亲密气氛对摩尔有很大吸引力,要理解这一点很容易。印象主义画家都有种冷漠和贵族式的傲慢,他们以此自卫,以此抵御暴民的讥嘲,以此把笨蛋们的非议置诸一旁,这种态度吸引了这位乡绅,逗起他身上那种喜欢假充内行的本性。这些画家遭到某些有组织的强大势力的一致反对,或是同心协力地反对那些势力,在这个爱尔兰人眼里,这一切都很有魅力。这些人用自己独特的语言谈论艺术,这种方式也激起了他刨根问底的天性。在摩尔看来,马奈宛若神明,他仪表堂堂,一副结实的肩膀,他的天才毫不掺假,如果说德加令人望而生畏,那么马奈就是个奇幻的人物。维利叶DangerCode;德DangerCode;利斯勒DangerCode;阿尔当维利叶DangerCode;德DangerCode;利斯勒DangerCode;阿尔当(Villiers de L'Isle Adam,1838~1889),法国作家。一头长发,双手纤巧得如同女性的手,他总在讲些诱人的故事,有谁能比他更无愧于诗人的称号呢?在新雅典咖啡馆有条纪律——必须按艺术家的方式行事,对众人接受的崇拜对象必须给予恰当的敬重。这一点使这个咖啡馆的自由别具一番风味。
德加严格维护着这条纪律。

在画家里,德加这个引人注目的人物是最接近艺术家的了,19世纪法国的客观环境里最容易产生这种艺术家。他是个富于创造性的贵族,就像波德莱尔想像过的那部分贵族一样。他对群众极为轻蔑。他是个顽固的保皇党,是民众普遍爱好的敌人,也是统治集团的支持者。德加对当时著名的“德雷福斯案件”德雷福斯案件,1894年,法国军官德雷福斯(Dreyfus)上尉被军事当局诬告向德国出卖国防机密,被判终身苦役,激起公众不满,1899年被宣告无罪而复职。的态度现在会被称为“法西斯”。他是个阔绰银行家的儿子,既不用出卖作品,也不用绞尽脑汁地使别人对他的作品产生兴趣,这一切都很幸运,因为他对那些以增进人类利益、为人类利益服务的作品表示强烈怀疑。他万万不会想到,他自己的艺术会被这种思想支配,所以,举办作品公开展览这个主意根本就不合他的口味,对此德加有句最有代表性的话:“Laissezmoi donc tranquille.Estce que c’est fait pour DangerCode;tre vu,La peinture?dites!”(“别烦我了,难道画是给人家看的吗?”)

德加一直认为绘画属于私人的生活。你画画,只不过是为两三个活着的朋友以及“几个故去的友人”罢了。其他的人对绘画一无所知,也决不会懂得绘画,因此,你不必在乎别人在想什么。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是唯一有资格的批评家,他们也是画家,而且你也尊重他们;而作家对他们自己从事的(次等)艺术都有种浅薄的虚荣心,格外叫人讨厌,所以尤其应该被拒诸门外。乔治DangerCode;摩尔觉得火候到了,就写了篇关于德加的文章。这是篇絮絮叨叨、毛毛糙糙的凑趣之作,这下确实惹得德加极为恼火,从此拒绝乔治DangerCode;摩尔登门。

因为谁都不否认德加无与伦比的才能,所以他这种挑剔的脾气就越发引人注目了。他的双眼和双手一样准确,一样有把握。他精通他的工作,而印象主义者苦心孤诣、呆头呆脑的门徒塞尚可不懂德加的方法,也永远不会懂得。德加恪守自己的原则,他讨厌塞尚,瞧不起塞尚,对塞尚的热忱、死认真和(在他看来的)低能,德加也很不喜欢。决心从事绘画,却没本事把画画得尽善尽美,这是不能原谅的。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热爱业余作画者,对热情的评价高于对完美的绘画技巧的评价,在他们眼里,德加这种态度会显得残忍、褊狭。事实的确是这样,尽管这种态度也同样表现了一种严肃而排外的热忱。

德加认为,只有艺术才是唯一存在的事物,所以宗教、道德以及其他严肃的信念对他都毫无意义。把艺术从理想主义的污染中解放出来,这常常使德加颇费心思。(“艺术是一种罪孽。你不能合法地跟它结合,你不得不强行占有它。”“艺术是不诚实的,是残忍的。”)他彻底唯美的热忱使他迷上了剧场和舞厅。那里有移动变幻的灯光和色彩,舞蹈演员们摆出千变万化的舞姿,这些都给了他创作的灵感。这种灵感并不伴随着深刻的思想,而是伴随着视觉上的愉悦。因此,有人问他希望国家给他什么荣誉的时候,他回答说:“诸位想给我荣誉,这叫我很高兴。那么好吧,让我能终生免费进入歌剧院就行了。”

他用这种干巴巴的简明语言阐明了自己的哲学,或者毋宁说,阐明了他的空想主义。德加的见解被人们记录下来,其中绝大部分是他的个人观点以及伤人感情的语言。德加心地善良,有点神经质,所以他说话措辞机智,简洁明了,可这使他对别人的评论更加刻薄了。他说女画家贝尔特DangerCode;莫里索“画起画来就像在缝帽子似的”。对于古斯塔夫DangerCode;莫罗古斯塔夫DangerCode;莫罗(Gustave Moreau,1826~1898),法国画家,作品有《莎乐美》等。,他说:“他是位知道所有火车时间的隐士。”对于梅索尼埃梅索尼埃(Jean Louis Ernest Meissonier,1813~1891),法国画家。的一幅画,他说:“画上所有的东西全是金属的——只除了那些马鞍子。”谈到画家贝斯纳贝斯纳(Paul Albert Besnard,1849~1934),法国画家。,他说:“他是个企图穿着铅套鞋跳舞的人。”德加对其他人的每一条评论,都机智巧妙地分别揭露出他同代人的一个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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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 20: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分
咖啡馆社交界(6)

新雅典咖啡馆赞赏德加的艺术,惧怕他的舌头。20多岁的乔治DangerCode;摩尔也好,40出头的惠斯勒也好(他依然尽量把自己保持在这场运动里),都对德加表示出了一种服从的态度。从这两个人的本性上说,这种态度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这两个人当中,惠斯勒更驯顺一些。惠斯勒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技巧不足,因为他从来没能让自己成为德加谆谆教诲下的学徒,他还觉得作为艺术家,自己根本就不是德加的对手。至于说到机智,他也对德加这个强者心悦诚服。身穿灰白点相间衣服的德加,眉心惊疑地朝上一挑,活像法语里的长音符号(∧),直截了当地说:“惠斯勒,你画起画来简直一点才气也没有。”惠斯勒居然摧眉折腰地接受了这句非难,如果在伦敦,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成员对他也说出同样的话,那惠斯勒的态度肯定不会这么谦恭。不用说,这对摩尔也并非不起作用。摩尔后来说:“说到讽刺挖苦的本事,惠斯勒先生之于德加,就像提奥多尔DangerCode;胡克提奥多尔DangerCode;胡克(Theodore Hook,1788~1841),英国小说家、杂志编辑。之于斯威夫特一样,只能是小巫见大巫。只要德加在场,惠斯勒先生的谈吐就被沉默的灼灼光焰燃烧得更加光彩熠熠了。”
乔治DangerCode;摩尔的脸皮更厚一些。在画家圈子里,他甘拜下风,并且慷慨大度地悦纳了自己应得的地位。毫无疑问,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新雅典咖啡馆的人起初都投以好奇的目光,这个“英国人”(尽管摩尔是个爱尔兰人)是海峡彼岸来客的一个天然标本。摩尔想跟别人争论艺术问题,自己却错误百出,这时人们就发出阵阵哄笑。不过,日子一长,人们也就原谅了摩尔,接纳了摩尔。乔治DangerCode;摩尔像所有把亲密错当成认可的人一样,开始觉得自己也占有了内部的信息,甚至成了一场伟大的开拓性尝试的积极参与者,对此他十分自鸣得意。

“摩尔府”的年收入又一度沦入异常狼狈的境地,这样的窘境有时候会使乔治DangerCode;摩尔这个爱尔兰地主难以招架,于是,他就返回伦敦,自谋生计了。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跟天神共进过晚餐的人,一旦回到人间,自己也俨然就是天神。他以艺术批评家的身份,很乐意向英国人讲解法国那个了不起的团体的本质。他曾经是其中的成员,曾经跟这团体的其他成员一起坐在大理石面的桌子旁边,消磨过不少愉快而不朽的时光,并且不知不觉成了其中一名重要分子(他最终才相信这一点)。法国成了他的财富。他认识马奈,那么他就成了法国印象主义想当然的代言人,这正像他读了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便认为自己发现了通奸的文学价值一样。他憨厚鲁钝的头脑中装满了关于风格的种种断想。对岛国阐述这一发现的本质,这实在是其乐融融,它极大地加强了摩尔的自负和虚荣。这个岛国对此还一无所知。从1880年起,他就把这当成了一项全力以赴的事情,兴高采烈地去完成。在他看来,艺术就是风格,这正像他那些老师的观点一样。辞藻能成为风格,形体、色彩也能成为风格,不过,辞藻和形体的严格区别比起作品风格的有无之分来说(不管是哪种作品媒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从事美术和文学两种艺术的经验已经使他把这两种艺术不知不觉地联系了起来。这种经验同样也把这两种艺术跟音乐的抽象韵律联系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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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 20: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部分
先知的判决(1)

唯美主义的力量在会聚,史文朋在明目张胆地发表着抗议,佩特在宣布“一切艺术都有待于达到音乐的境界”,惠斯勒和摩尔在对尚不为英国所知的神明顶礼膜拜,这个时候,岛国上有位先知登上了宝座。他用比这些人都有力、都响亮的声音,坚持着跟这些人所坚持的截然相反的主张。这位先知就是约翰DangerCode;罗斯金约翰DangerCode;罗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画家、艺术批评家。。他当时的影响达到了高峰,声望也达到了顶点。
他用金闪闪、热辣辣的词句向英国人时而大发雷霆,时而谆谆劝诫,对他们施展魔法,直到他们都心悦诚服,把他尊为有关艺术和文化一切问题的唯一仲裁人。罗斯金在全国讲演,这些讲演一卷一卷地出版了。这些书本既长又窄,封面是暗淡的橄榄绿色,书名都有几分古怪,不过却蕴含着更深刻隐晦的意义——《芝麻与百合》(Sesame and Lilies)、《野橄榄花冠》(The Crown of Wild Olive)和《尘埃的伦理》(Ethics of the Dust)。1868年,古董商兼收藏家费利克斯DangerCode;斯雷德费利克斯DangerCode;斯雷德(Felix Slade,1790~1868),英国艺术收藏家、艺术保护人。把35 000英镑捐献为艺术教授职位这里的艺术是“Fine Arts”,包括诗歌、音乐、绘画、雕塑、建筑等,不单指狭义的“美术”。从此,“斯雷德教授”(The Slade Professor)成了一种教授职位,最初宗旨是推动艺术史的研究。的基金,这笔钱由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和伦敦大学平分。罗斯金在自己执教的牛津大学理所当然地被选为斯雷德教授,因为他是牛津大学的著名毕业生,是《现代画家》的作者,是众人鉴赏趣味的真正独裁者。当时,罗斯金正在开始一个成功的崭新进程。听他讲演的人最广泛,他的讲演盛况空前。他1870年的首次讲演吸引了众多的听众,从而不得不在谢尔多尼安剧场进行。

第三章战斗美的历险毫无疑问,罗斯金对他的听众有种支配力量,一种本能的主宰力量,它要胜过贤哲们的一切谋略。他时时突如其来地改变话题,使听众一直兴趣不衰。他作的比喻独特而新颖,十分富于启发性,比如,他把希腊宝石工艺跟查尔斯DangerCode;基因在《喷趣》上发表的一幅画两相比较。罗斯金的幽默也好,愤慨也好,都能像闪电似的迸发宣泄,每次都能把人们刚要松懈的注意力猛地拽回到活跃的兴趣上来。

但是,他的讲演受到普遍欢迎的主要秘密是它们以人性为中心这一特征。罗斯金认为,艺术并不像佩特所认为的那样,是什么生存在神秘的真空中的一种奇异而朦胧的魔术,而是个非常突出鲜明的当代问题。罗斯金要是提到昔日一座美丽的城池,那就是想使听众去思索:究竟是什么邪恶精神妨碍了我们此时此地再建造一座美丽的城池,这种思考使听众的怒气不断上升。罗斯金不断地提出疑问,它们不仅仅涉及时代,而且还有关人的个性,罗斯金不断地提出挑战,向他的每一个听众的精力挑战。他想引导他们不再梦想,而去行动。

罗斯金自己比从前更活跃了。1871年,52岁的罗斯金在康尼斯顿湖康尼斯顿湖(Coniston Lake),英国兰开斯特郡北部的一个湖,为风景胜地。后来,罗斯金一直居住在这里,直到去世。人们在这里修建了罗斯金博物馆。畔的布兰特伍德建立了自己的大本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引退。他频频给新闻界写信,信写得跟他的讲演一样精彩;他的私人信件数量庞大,他处理起这些信件来既不考虑时间,也不顾及信的内容是否重要。他还发表了数量可观的杂文,不停地为社会改良规划奔忙,这种社会改良成了他思想的核心。在牛津大学,罗斯金跟他的老朋友亨利DangerCode;阿克兰德爵士住得很近,后者是医学钦定教授。融洽友好的家庭般的生活气氛对罗斯金再合适不过了。他的房间外面是一堵没有任何装饰的砖墙,他发现,比起其他任何环境来,这种环境更能使他无拘无束地写作。

使罗斯金最为醉心的问题是:人们怎样在工作中最坦然地发现欢乐。1871年,他创办了一本类似杂志的刊物,或者可以叫按月出版的小册子。这本刊物叫作Fors Clavigera,这个名称也像他另外一些著作的名称一样令人费解。这个题目可以翻译成《命运,持棒者》(Chance,the ClubBearer),但即使翻译出来,它的含义也依然模糊不清。Fors Clavigera的拉丁语原意为“命运,持棒者”。Clavigera(持棒者)指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cules),又指双面神伊阿诺斯(Janus)。这里所说的“刊物”,实际上是罗斯金的一本书信集,其副标题是《致英国工人和劳动者的信》。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英国文学简史》将这个书名译为《劳动者的力量》(见该书1984年版,第339页,英国艾弗DangerCode;伊文斯著,蔡文显译)。另参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英国文学史(1870~1955)》上卷(苏联科学院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所编,第153页脚注)。这本书是乔治DangerCode;艾伦为罗斯金出版的,他是位镌版工人,在劳工学院上过学,他在为罗斯金过去的著作作插图时曾经显示过非凡的镌版才能。由于个人原因,罗斯金教授和他以前的出版人(史密斯与爱德勒公司)发生了龃龉,因为他们给售书商回扣优待,而罗斯金认为售书商是中间经手人,根本没有存在的权利。但是,史密斯和爱德勒不肯改变他们的习惯做法,于是罗斯金就撤回了自己的著作,把它们交给了乔治DangerCode;艾伦这位值得信赖的助手,请他来为自己出版。Fors Clavigera就是出版者更换以后的第一本书。这本书每一个分册的售价是7便士,如果直接邮购则邮资免付,不给售书商回扣。不过,摆在柜台上零售的书价固定在每分册10便士,这样人们就不愿意去书店买书,而愿意直接邮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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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 20: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部分
先知的判决(2)

Fors Clavigera的写作风格是罗斯金漫谈式的讲演风格,时而和蔼地推心置腹,时而狂喜忘形,时而又带着正义的残忍和严厉的苛责。这本书是罗斯金钟爱的“实际”改革规划——“圣乔治互助会”的理论基础,也是为这个规划造舆论。
这个互助会出现在1875年,宗旨是恢复中世纪最有魅力的特征,按照中世纪的面貌实现改革,拉斐尔前派运动所要实现的正是这种面貌。这个互助会是对资本主义的一种打击。它宣扬罗斯金的原则:“除了生活以外,其他毫无价值。”应当避免过城镇生活,应当鼓励去过乡村生活。最热忱的工作应当在仁慈的指导下进行,机器生产不包括在其中。罗斯金本人是个具有骑士精神的管理制度的“主人”“君主”(但不是“霸主”)。这套制度里包括几个主要部门,在这些部门里,有Comites Ministrantes,他们是行政管理人员;有Comites Militantes,他们从事体力劳动;还有Comites Consilii,他们从事原来的职业,把收入的十分之一提供给互助会。

主人罗斯金起草了8项条款,互助会的成员必须赞成它们。这些章程重申了“登山训众”参见《圣经DangerCode;马太福音》第5~7章和《圣经DangerCode;路加福音》第6章。的教诲,也包括了典型的罗斯金式的命令,只要你赞成这个国家的法律,你就必须服从这些命令。这个基督教无政府主义的国家将按照13世纪意大利独立城邦那样的制度来治理。一种特殊的货币也设计出来了(纯金或纯银的)。在互助会出版自己的报纸以前,其成员不得阅读任何报纸,不过,罗斯金为这些人开列了一份特别参考书目。罗斯金签署了“互助会章程”,它们写在一部11世纪福音书的空白页上。

这个乌托邦计划失败了。财力雄厚的Comites Consilii们对拿出收入的区区零头来很不情愿。1872年,威尔士有个素不相识的人捐给互助会30英镑,还有人捐了几英亩遍地岩石的土地,几乎无法耕作,尽管这样,互助会从外部还是几乎没得到什么赞助。互助会在谢菲尔德附近有个博物馆,是这个协会绝无仅有的物质基础(这个博物馆经营有方,提供了唯一真正的经济来源)。但是,为了筹建互助会和临时开销,主人罗斯金却花费了1万英镑。

罗斯金失望至极。这并不是因为花钱的数目,在他看来,这个计划根本不是从物质利益出发的,他的失望是由于,他不顾一切地急于把他过去宣讲的理论付诸实践,创造一个真正的实际范例,以对抗他所憎恶的工业社会制度,但是,每个实际步骤似乎都收效甚微,每走一步都遭到重重困难的阻滞。1874年,罗斯金承担了修复辛克塞一条失修公路的工作,作为他“重返尘世”的一部分。聆听他讲演的在校大学生里,有不少地主或未来的地主,他们对佃户负有责任。教导这些人满怀兴趣地进行忠实的工作,再没有比修复公路这种办法更好的了。辛克塞公路的情况糟透了,罗斯金跟这些土地所有者讲应当把它修好。这位斯雷德教授向人家学习怎么使镐头,还把丹麦山自己家的园丁当内斯也硬拉来帮忙。一群在校的大学生动手干活了(他们来的时候,有的人用马车拉来了挖土修路的工具)。他们顶着顽固势力的中伤诽谤,终于把这条公路修好了,尽管修得也许不算太好,但毕竟是修复了。反对这个动机善良的举动的叫嚷沸沸扬扬,罗斯金现在对此全然不放在心上。但是使他心烦意乱的是,这项努力似乎没什么收效。人们认为这项工作是别出心裁也好,是不切实际也好,是高尚的姿态也好,罗斯金并不在乎。真正叫他焦虑的是,以后再没有什么公路可以让他们按照这个方式修复了。这个难题叫人不知所措。很难引导知识分子用他们的双手进行工作,而且,动手的工作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轻而易举。罗斯金曾经在牛津博物馆自己用砖砌过一根柱子,结果工人不得不把它推倒重来。

这个建立乌托邦的计划先是使人激动,继而令人沮丧,这些纷至沓来的事情对罗斯金没有益处。讲演本身就很叫他筋疲力尽了。失败的观念使他内心痛苦至极。罗斯金的愤愤不平还有个私人原因,那就是他不幸的恋爱。

这个时期,罗斯金钟情于罗丝DangerCode;拉DangerCode;塔奇。她是爱尔兰人,祖先是胡格诺教徒胡格诺教徒(Huguenot),16~17世纪对法国加尔文教徒的称呼。。罗斯金曾答应教13个儿童学习绘画,她就是其中之一。罗丝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得到了罗斯金的宠爱。她用罗斯金的外号称呼他,叫他“克朗培特”(crumpet,圆酥饼)。这是个亲热的称呼,后来因为罗斯金的博爱精神,这个称呼就变成了“圣DangerCode;克朗培特”(St.Crumpet)。

隔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罗斯金终于去都柏林罗丝的家里拜访。这时候的罗丝已经是个18岁的年轻女子了。罗斯金坠入了爱河。他用上等金箔做的盒子装着罗丝的一封信。1873年,罗丝到了出嫁年龄,罗斯金就向她求婚,但是,罗丝因为宗教的原因拒绝了他。罗丝变得热衷于福音书,21岁时写了一本非常虔敬的作品《光线的云雾》。罗斯金公开对这本书表示怀疑,这成了他们结合的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是罗斯金爱情上一系列令人沮丧事件的顶点。罗斯金高烧不退,影响了他的大脑,于是,他只好到亚西济的教堂司事的小屋里去避难了。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来,罗丝这位年轻的宗教徒的健康日益恶化,死于1875年。

罗斯金肝肠寸断,难以自持,对罗丝的思念时时萦绕着他。他去参加降神会,祈望能和罗丝神游交感。他渐渐迷上了罗丝圣徒般的品质,对卡帕西奥卡帕西奥(Vittore Carpaccio,1460~1522),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画家。的《圣女厄苏拉的幻影》(The Vision of St. Ursula)这幅画,他总是怀着特殊的尊崇。罗斯金的旧病又一次严重复发,在他神志恍惚的脑子里,罗丝DangerCode;拉DangerCode;塔奇就是圣女厄苏拉。他不断回想这两个人的面影,以至她们合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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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先知的判决(3)

考虑到罗斯金所有这一切沮丧、苦役和病痛,那么,他讲演时越来越频繁地突然攻击一些他所厌恶的对象,他在Fors Clavigera中越来越满腹牢骚、越来越反复无常,这一切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罗斯金有时候攻击达尔文,有时候攻击工业家,有时候攻击笼统的科学。1878年,罗斯金攻击的对象是詹姆斯DangerCode;阿博特DangerCode;麦克尼尔DangerCode;惠斯勒。
中世纪的种种美德,早期意大利大师的伟大之处,已经深深地吸引了罗斯金。所以他几乎不曾想过:没有得到他的特别许可,没有得到他的祝福,艺术里居然会发生什么变化。他已经习惯于吓唬同代画家了,他们就像是些滑入歪门邪道的罪人,必须把他们重新引上正轨,使他们顿生谦卑忏悔之情。罗斯金认为,他所生活的时代是一片荒野,如果没有像他那样的引导,艺术家就成了一群可怜的生灵,迷失在这块荒野上,在黑暗中苦苦摸索。所以,他这种吓唬画家的嗜好里就具有绝对的价值。罗斯金住在巴黎梅利斯饭店的时候,大概并不知道新雅典咖啡馆里有一群杰出人物存在,不过,他要是偶然碰上叫他喜欢的人,这个人的作品恰好又能迎合他的艺术趣味,那么,这个人就因为臆想的重要性而变得霍然出众了。如果他碰上的是凯特DangerCode;格林厄薇凯特DangerCode;格林厄薇(Kate Greenaway,1846~1901),英国儿童书籍装帧画家。,喜欢她,也喜欢她儿童题材的迷人的小画(罗斯金喜欢这些儿童题材的画是因为他喜欢孩子),那么,(至少在当时)格林厄薇本人就会被列入活着的最佳画家的行列。如果按照史文朋原来的安排,让罗斯金和惠斯勒有了私人接触,如果伯恩琼斯当真说服了罗斯金去惠斯勒的画室看看,那一切就会风平浪静——至少或许比现在缓和一点,因为很难设想这两个人会在许多问题上意见一致。然而,这些计划中的会见并没能实现,何况也并没有能让罗斯金偏爱这位美国画家的优越机运。1877年的一天,罗斯金到库茨DangerCode;林赛爵士的新产业格罗斯文诺画廊去,看见了一张大异其趣的画。他讨厌这张画,觉得周身不自在,在Fors Clavigera下一个分册里,一定要把这张画连同它的作者毫不留情地狠狠批评一番。这张画就是惠斯勒的《夜曲》中的一幅。罗斯金已经不是头一次见到惠斯勒的画了,以前有几次他已经匆匆写过几条简短评论,不过现在是个重要的场合——现在是个需要人们仔细观赏、小心品味的画展。

格罗斯文诺画廊一开始就引起了DangerCode;clat(巨大轰动),一开始就具有现代性。画廊的墙壁金碧辉煌,上面挂着绘画作品,其中有爱德华DangerCode;伯恩琼斯的《创造的日子》,有G.F.瓦茨G.F.瓦茨(George Frederic Watts,1817~1904),英国画家。深情的寓言《爱与死》,还有阿尔玛泰德玛的《浴》,还有约翰DangerCode;米莱斯爵士约翰DangerCode;米莱斯爵士(Sir John Milais,1829~1896),英国拉斐尔前派著名画家。的肖像画作品。这个画廊其实是学院派艺术和非学院派艺术的混合。何况,库茨DangerCode;林赛爵士出于现代人的热情,还接纳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无照经营者”。此人把一幅大演员欧文欧文(Sir Henry Irving,1838~1905),英国著名演员,以扮演莎士比亚戏剧中的角色著称。的肖像错叫成西班牙菲利浦国王并给以错爱,这张肖像画名叫《黑色改编曲三号》。此人把完全是乱糟糟的一片颜色弄到画布上,还借了一个音乐术语,加给这张画一个莫须有的价值。《夜曲》!《蓝色与银色的夜曲》!《散落的烟火:黑色与金色的夜曲》!罗斯金出了画廊,就写了下面这段大名鼎鼎的话,正赶上发表在自己的杂志上:

为惠斯勒先生本人起见,同样也为了保护买主,库茨DangerCode;林赛爵士不应该同意让这些作品进入画廊,该画作者缺乏修养的做作近乎存心欺诈。以前,我曾经见到过、也听说过伦敦佬的厚颜无耻,但从没料到会听说一个花花公子向公众脸上泼了一罐颜色,还向他们索要200个金币。

挑战者既已提出决斗,这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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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1 20: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部分
证人席上的花花公子(1)

19世纪70年代初期,当罗斯金还在做他的乌托邦梦的时候,你如果沿着柴尔西的海滩散步,就很可能见到一个公子哥派头的小个子男人,身边还跟着个朋友。这个小个子男人急匆匆地迈开脚步,时时停下来,朝泰晤士河对面凝神眺望。你最有可能碰上他们的时间是傍晚时分。随着夜幕降临,河水和高大建筑都褪去了白天铁灰色的难看外衣,柔化为迷雾般的蓝色。这两个散步的人举止有点特别。小个子朝防波堤的堤面盯上一会儿,然后常常朝四下转转脑袋,像背课文似的说:“天空比水亮,最暗的是房子。一共八座房子,第二座最矮,第五座最高。所有的东西调子都一样。第一座房子有两扇窗户亮着灯,一扇在另一扇上头。第二座房子有四扇亮灯的窗户。”
“不对。”他的同伴说。他正在核对这些细节。

小个子突然转回身子,再次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景色,接着移开视线,又背了起来。最后,他终于把细节一点不差地背下来了,就一分钟也不耽搁,突如其来地尖声道了句“晚安”,把脚跟一拧,朝家里走去。大桥、楼群和水流的蓝色剪影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此人就是惠斯勒,刚才就是他为所谓《夜曲》做的准备工作。他刚才在泰晤士河畔看见了(尽管是用困难的技巧表达出来的)大气的颤动,莫奈和毕沙罗当年也看到过这种情况。

惠斯勒有时候让两个船工带他到泰晤士河上荡舟。这两个人是他的忠仆,姓格里夫斯。惠斯勒是这样描述他们的:“他们是船民,有个类似辟果提辟果提(Peggotty),狄更斯小说《大卫DangerCode;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d)中女仆人的名字,她生在渔民之家。那样的家庭。”像大多数船民之家一样,格里夫斯家有当船工的悠久历史。当年,大画家透纳和一位上年纪的苏格兰女人布思太太曾在柴尔西租过房子,格里夫斯兄弟的父亲那时候就认识透纳了,还划着船带透纳在泰晤士河上观光,那情景就像他的儿子们现在为惠斯勒划船一样。

两个青年教惠斯勒怎么来个他所谓的“船工的刹车”,而惠斯勒就用教他们画画作为回报。沃尔特DangerCode;格里夫斯沃尔特DangerCode;格里夫斯(Walter Greaves,1846~1930),英国画家,惠斯勒的学生。20岁出头,梦想当个像这位“大师”一样的画家。他和他的兄弟万分谦恭、万分崇敬地追随着这位“大师”。兄弟俩刻意模仿惠斯勒的性格和举止,学得像极了,以致陪着惠斯勒的活像他本人的两张漫画像。

他们随时都可能到泰晤士河上去,有时甚至早到清晨5点钟。他们还去过普特尼——惠斯勒在那儿跟他的朋友查尔斯DangerCode;奥古斯特DangerCode;霍维尔共进早餐。惠斯勒苦苦地捕捉泰晤士河的神韵,一回到画室,就想方设法,用几条简洁优雅的轮廓线在淡蓝色背景上再现自己的回忆,这些轮廓尽管是根据记忆画的,却经过了精心取舍和苦心经营。

他把这些画叫作《夜曲》——这一部分原因是由于画上画的是夜景,而另外的原因是“夜曲”是用来描述一种音乐作品体裁的著名术语。“夜曲”作为一种著名的音乐体裁,已经有了一段弥足起敬的血统:海顿、爱尔兰的约翰DangerCode;菲尔德约翰DangerCode;菲尔德(John Field,1782~1837),爱尔兰钢琴家、作曲家,写过20首《夜曲》。,以及久居法国的波兰人肖邦都写过这种体裁的音乐作品。使惠斯勒产生使用这个术语的灵感的,也许是弗朗西斯DangerCode;列伊兰德,他素有“利物浦的美第奇美第奇(Lorenzo Medici,1449~1492),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佛罗伦萨商业家,学术、文艺的支持者和保护人。”之称,而把这个术语介绍给列伊兰德的则是罗赛蒂。列伊兰德这位慷慨的艺术保护人还喜欢弹钢琴,是个音乐爱好者。不过,不管这个术语是惠斯勒从哪儿引进的,它都最卓有成效地宣示了一个信条:正如佩特曾经指出的,绘画有待于达到音乐的境界,音乐是高于一切韵律处理之上的艺术形式,而且音乐的重要性和内容主题毫不相干。由于这种种理由,惠斯勒运用“夜曲”这一术语似乎是别开生面的,甚至是故弄玄虚的。

这几年,惠斯勒创作出了他最为成功的作品,这一幅幅《夜曲》就应当包括在内。他还画了两幅驰名世界的肖像画,一幅是惠斯勒母亲像,另一幅是托马斯DangerCode;卡莱尔像。惠斯勒毫不留情地给母亲像加上了一个《灰色与黑色变奏曲》(Arrangement in Grey and Black)的名字,尽管一些顽固的人宁可把这幅作品看成是表现孝子之心的,是对母性的宁静温柔的阐释。不过,这两幅肖像画都可以使人感到无穷无尽的心灵满足。至于惠斯勒自己是不是也感到心满意足,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他表面上嘻嘻哈哈,意满志得,但心里却感到惴惴不安。他跟英国画家们的关系不是变得更融洽,而是变得更紧张了。他的连珠妙语落进了丝毫没有共鸣的耳朵里,他说话时的男高音使不少人心惊肉跳。霍尔曼DangerCode;亨特霍尔曼DangerCode;亨特(William Holman Hunt,1827~1910),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很不以为然地说:“这些俏皮话并不能像锋利的箭镞那样,把真理戳个大窟窿,而仅仅是一时的凑趣,就像变戏法的拿常识来蒙人一样。”何况这种片刻的凑趣又属于叫人不自在的一类。一位崇拜惠斯勒的太太对他说:“听说您很不顺利,我觉得很遗憾。”这时候惠斯勒那股莫尔热式的劲儿又上来了,他说:“啊,别可怜我,去可怜那帮赚不着钱的穷鬼吧。”亨特吓坏了:“这种天生的轻浮只会影响他并不轻浮而比较成熟的艺术。”

惠斯勒和罗赛蒂的关系也完了,看起来除了霍维尔,谁都不会使惠斯勒感兴趣,谁都不理解他。与此同时,惠斯勒即使带着灵感去巴黎,这种访问也不能给他带来什么特殊的喜悦。也许,这一次次巴黎之行使惠斯勒明白了自己的短处,加剧了对自己本来已经减弱下去的怀疑,增加了潜藏在他过分自信下面的谨慎。这一切都表现在他纤柔细巧的画风上。他就是在巴黎,也有种在比赛里一败涂地的感觉。他对把印象主义作为创作技巧根本没有热情。把纯净颜色一笔一笔地并排摆在一起,创造空气的效果,这种方法跟他的方法大相径庭,他的方法是把所需要的颜色在调色板上调得恰到好处。至于说到“以自然为师”——大自然“又把他拒之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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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证人席上的花花公子(2)

他不属于任何地方。充实自身,改变自身,这个过程曾经使他从大西洋彼岸来到欧洲,现在也显得那么不完善了。他重新回到老路上,到瓦尔帕莱索瓦尔帕莱索(Valparaiso),智利的一个港口城市。作了一次神秘的旅行,这大概是想把早年的过程倒过来,不过,如果这次旅行的确是探本寻根的进一步实验的话,那它同样没能如愿以偿。
这种种环境使惠斯勒对别人的批评更敏感了,而罗斯金在Fors Clavigera上对他的批评就成了加在他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这里指使人不能忍受的最后一击,语出英国谚语:“It is the last straw that breaks the camel’s back.”(“是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骆驼的脊背。”)。这位语言艺术家的愤怒使他非常恼火。罗斯金这通带刺的批评里有种类似直觉的东西。罗斯金是冒着火写这篇文章的,对自己攻击的对象的为人并不了解。不知为什么,罗斯金想在人们面前给对方勾出一幅肖像,这幅肖像尽管画得有几分歪曲夸张,倒也很近似这个人的实际情况:“缺乏修养的做作”(不管是广义的,还是指专门技能上,惠斯勒都没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他也确实有些做作);“伦敦佬”(惠斯勒除此之外不可能是什么别的);“花花公子”(这个古代字眼确实道出了惠斯勒的模样,他短小精悍,干净利落,走起路来大摇大摆,为人态度傲慢);至于说“向公众脸上泼了一罐颜色”,这句话也说中了几分,因为至少惠斯勒是厌恶公众的。

但是,罗斯金这番批评当然是极欠公允,极不公正的。维多利亚时代末期的购买绘画之风现在正是鼎盛阶段,与那些毫无意义的学院派画家作品的价钱相比,200个金币简直不值一提,何况罗斯金也不赞成这些学院派作品,就像不赞成惠斯勒的作品一样。出200金币买一幅画,这不过是按消费惯例行事罢了。罗斯金对惠斯勒的责难,跟从穷人嘴里夺走最后一口面包渣差不多,尤其考虑到这位斯雷德教授说话的分量,就更是如此了。那些买画的人,不论他们的腰包多鼓,不论他们多么大手大脚,都是些神经过敏、朝三暮四的人。对于对头的东西,他们会花钱如流水,不过只要有人暗示一件东西不对头,这些人就会马上连一个子儿也不掏。罗斯金的一个字(往往比暗示更有分量)就是阻止这些人掏钱的最强有力的威慑力量。

因此,惠斯勒可以理由十足地说:他——一个并没招谁惹谁的画家——正从事自己专业的时候,被一种粗暴的攻讦给孤立出来了;而进行这种攻讦的人法力无边,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受到公众的尊敬;这种攻讦会严重威胁到这位画家谋生的机会。

但是,一些具有更广泛意义的问题被扯进随后发生的那场著名官司里去了——那场诉讼是19世纪的一段最风趣的插曲。那个来自异国的教义终于受到了公开的挑战,这个教义曾经那么迅速、那么阴险地溜进了英国。罗斯金认为:不列颠的社会理想主义正在武装起来,对抗以惠斯勒为代表的欧洲大陆的愤世嫉俗思想。欧洲大陆的艺术家只关心自己的业务,而把改革社会的任务留给那些以其为己任的人们承担。

对一切试图把艺术跟日常生活掺在一起的尝试,德加都加以嘲笑,而惠斯勒则深深受过德加这种思想的熏陶,所以他无法理解像“圣乔治互助会”之类的事情。如果说这个互助会旨在促进乡村福利事业,那乡村福利事业可跟他毫不相干。政治家对劳动阶层可以言所欲言、为所欲为,但是在以身为艺术家而自豪的人们看来,劳动者就该工作,艺术家不再对他们发生兴趣。石匠们修建牛津博物馆的时候,罗斯金鼓励他们发挥想像力,按照他们自己的玄想去雕凿奇形怪状的喷水嘴。而惠斯勒极为讨厌体力劳动者,甚至连调和刷房子用的油漆也不让他们插手,而是自己动手为他们调好以后,再叫他们去用。事情就是这样。体力劳动者的功能很简单,他们没有知识,要受至高无上的主人——艺术家的大脑的支配。

艺术家不是教师,也讨厌任何想对他耳提面命的企图。他不想改造谁,也不想被人家改造。艺术家对自己的稀世才能抱着毫不掩饰的自私心理,他就是由这种心理培育出来的,他傲然独立,不管这种才能是否能为群氓所理解。

惠斯勒认为,这一切都显得有根有据,合情合理,而英国人则认为这一切都令人讨厌。威廉DangerCode;莫里斯就严词批判过这种艺术,他说:这种艺术是“由少数人专门培育出来,并为少数人服务的艺术。这些人认为非这么做不可——如果说他们也承认责任的话,那么这就是他们的责任——必须蔑视那些芸芸众生,必须使自己超脱世界自始就为之奋斗的一切事物,必须守住通往他们艺术殿堂的所有通道。把许多话浪费在谈论这样一种艺术流派的前途上,这真令人遗憾。这种艺术流派目前正存在着,正在以某种方式存在着,至少在理论上是存在的。这个流派将一句俚语当作口号,这句粗话的实际含义并不像它似乎想表达的东西那么无害,这句话就是‘为艺术而艺术’。它的必然结果肯定是艺术最终会显得太娇嫩了,即使对艺术的内行来说也是这样,娇嫩得叫人碰不得”。

经过众人之手不加节制的努力做出来的工艺品迸发着一种繁冗的装饰味儿,这使惠斯勒很反感。威廉DangerCode;莫里斯跟别人合办的企业正在鼓励这种繁冗之风,它自始至终都是个错误。莫里斯陶瓷工艺的助手威廉DangerCode;德DangerCode;摩根威廉DangerCode;德DangerCode;摩根(William de Morgan,1839~1917),英国小说家、陶器制作家。做出一件釉陶样品,惠斯勒看见了,居然大惊小怪地说:“只因为它光彩熠熠,人们就会忘记它依然是个盘子吗?”

这句话有种类似恶意的味道,同时也有股醋劲儿。一个地地道道的手工艺匠人怎么敢妄称自己是艺术家呢?从德加那里学到的一切,使惠斯勒对自己这个排外的种姓等级无比推崇,这使他动不动就向公众批评的权利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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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证人席上的花花公子(3)

罗斯金当时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失去了平衡,也可以说惠斯勒是清醒而理智的。不过有一点却千真万确:罗斯金的愤慨是一种高尚的疯狂,对本来不用他管的事情他都要履行义务;而惠斯勒的恼火则是一种自私褊狭的疯狂。你如果站在罗斯金一方,那就意味着你认为艺术必须为了某种目的,那就意味着你承认绘画是为了那些不是画家的人们的利益而画的。反之,你如果赞成惠斯勒,那么,你就接受了艺术脱离生活的观点——你认为只有艺术家才是他自己的法官,艺术家服从的法律只适用于他自己。这才是这场诉讼潜在的因素。这场罗斯金对惠斯勒的著名诉讼,其实就是关于“为艺术而艺术”的审判。
惠斯勒通读了Fors Clavigera。可想而知,他这时怀着多么可怕的喜悦,多么难以遏制的恶毒啊!他遭到人家的攻击,所以根本没有宽恕攻击者的雅趣。假如惠斯勒知道了罗斯金心理上遭受的打击,知道罗斯金和罗丝DangerCode;拉DangerCode;塔奇不幸的恋情,这些也只会成为他嘲弄罗斯金的笑柄。惠斯勒丝毫没有恻隐之心,他想必发出了他那种恶魔般的狞笑,声响洪亮,余音袅袅。这种名闻遐迩的哈哈大笑,听起来都会使人血液凝固。名演员欧文把这种笑学过来达到他最戏剧性的效果。这些关于“圣乔治互助会”的废话是什么玩意?这么说,罗斯金是想当专制魔王,禁止使用蒸汽,禁止使用机器,独自裁定互助会成员该看哪些书,女人该穿哪种裙子,用一种宗教来装备他的教义,是这样吗?这个小册子有24页印得稀稀拉拉的废话,还写着“致大不列颠的工人与劳动者”。罗斯金的每册书索价10个便士,而大不列颠没有一个工人或是劳动者掏得起这么多钱。罗斯金把戈尔德温DangerCode;史密斯戈尔德温DangerCode;史密斯(Goldwin Smith,1823~1910),英国历史学家。叫作一只呆鹅,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是说他跟掺假黄油有牵连,跟那个告诉他怎么把胡萝卜掺进蜂蜜里的漂亮女招待有瓜葛。瞧这儿,罗斯金在骂亨利DangerCode;科尔爵士亨利DangerCode;科尔爵士(Sir Henry Cole,1808~1882),曾任英国科学与艺术部大臣。呢,“他削弱了英国的艺术教育,使之流产,形同虚设,要改善这种情况,必须有20年的时间”。用惠斯勒最喜欢的表达方式来说,这句话写得“令人叫绝”。

这一切,自然被安德森DangerCode;罗斯先生适时地抄进了案卷里,他是惠斯勒的律师。这份案卷花了很长时间才写成,委托人还做了许多修改和校正。案卷上时不时地出现庄严的加重线,好似一位威严的律师恰当注意了处处合乎法律的尊严、以对待法律文件的那种严肃性特意画出来的一样。接着,案卷上的语言一下子变成惠斯勒瓮声瓮气的鼻音,灵巧而迅速地把话题扯开了:“假如萨尔瓦托DangerCode;罗萨萨尔瓦托DangerCode;罗萨(Salvator Rosa,1615~1673),意大利画家、诗人。活到今天的话,即使他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也会重新操起他的批评旧业,使人们想到:刀子是两面有刃的。”惠斯勒冲对方打出一拳,也可能被对方打个乌眼青,对此他并非没有放在心上。尽管惠斯勒的机智已经多少淹没了他的主要观点,他还是把它提出来了:“罗斯金先生的见解被人们当作有关艺术的福音来接受,而且毫无疑问,他在Fors Clavigera里表达的观点已经给惠斯勒先生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这一点自然是惠斯勒这场官司的物质力量。罗斯金能够信手截住流向任何一位画家的滚滚金流,就像能够随便关上一个水龙头一样。画家们都不敢得罪罗斯金的原因就在这里,也正由于这个原因,惠斯勒才发现:找到一个在这个紧要关头能为自己出庭作证的人实属万难。他发现,在他本来认为靠得住的画家里,对他持反对意见的并不是少数。“他们都想把我赶出这个国家,都想宰了我!如果我没有公用骡子一样的体格,他们准会这么干。”

到底有谁会为惠斯勒作证呢?当然不会是霍尔曼DangerCode;亨特,他是拉斐尔前派最初主张的最有良心的追随者。他认为惠斯勒在格罗斯文诺画廊展出了“一幅大胆草率的作品,他本来就没怎么认真看待它”。

米莱斯站在严正的学院派立场上看惠斯勒,认为他从来就没达到过主考官要求的标准,把他看成一个“从来没有学习过艺术语法的人”,惠斯勒很聪明,这不假,不过他是“聪明过了头”。

爱德华DangerCode;约翰DangerCode;波因特这一年(1877年)成为皇家美术学院成员,也反对惠斯勒。当年,他俩曾在田园圣母大街一起唱那支有趣的美国黑人歌来寻欢作乐,从那个时候起,爱德华DangerCode;波因特就一直坚信:时光的流逝只不过越发使他深信惠斯勒是个游手好闲、莽撞粗鲁的家伙。

所以,惠斯勒想建立联盟的打算落了空。他去找查尔斯DangerCode;基因。此人是《喷趣》的插图画家,敏感而孤独,具有一种天赋的巨大才能,惠斯勒把他跟荷加斯这样的画家相提并论。但是,查尔斯DangerCode;基因使惠斯勒大失所望。他一点也不急于为惠斯勒作证,还说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惠斯勒自己去了结这场官司。他并没如同惠斯勒所想的那样认真看待这件事情。他对这件事情的预测是“瞎胡闹”。“如果还端出什么证词来,那就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法庭上的一场最大的玩笑而名扬天下。”弗里德里克DangerCode;莱顿(对罗斯金坚持的思想,对于他在各个时期支持过的画家们,他其实从来没真正地赞同过)曾经答应要出庭,可到了最后又拒绝了,因为原定开庭的那天他正好要受封为爵士。不用说,但丁DangerCode;迦百列DangerCode;罗赛蒂会站在惠斯勒一边,但是,他当时身患重病。他的弟弟威廉DangerCode;迈克尔DangerCode;罗赛蒂尽管跟罗斯金关系很好,还是出庭为惠斯勒作证了。最后,站在惠斯勒一边的只有两位画家,并且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其中一位是阿尔伯特DangerCode;摩尔,另一个就是爱尔兰人威廉DangerCode;戈曼DangerCode;威尔斯威廉DangerCode;戈曼DangerCode;威尔斯(William Gorman Wills,1828~1891),爱尔兰剧作家、画家。,他是位剧作家,也是位不太出名的肖像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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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证人席上的花花公子(4)

爱德华DangerCode;伯恩琼斯应该说是一门火力更猛的大炮。在格罗斯文诺画廊,这位画家的作品和惠斯勒的作品并排挂在一起。他过去是,并且直到现在一直是惠斯勒的朋友。他对惠斯勒的艺术也表示过欣赏。伯恩琼斯的话在法庭上肯定会很有分量的。但是且慢,伯恩琼斯是让惠斯勒感到最苦涩与失望的人!他为另一方作证,为罗斯金作证。
伯恩琼斯这么做自己也感到很别扭。他最讨厌的就是争执、吵闹和公开露面。其实他心里不喜欢为任何人抛头露面,只想与自己的绘画泰然相处,他的绘画描绘的是美丽的古代传说和遥远的欢乐事情。何况,他现在碰到的局面也叫他进退两难。不论他怎么做,都势必得罪一方:或者得罪他的保护人罗斯金,罗斯金曾经对他慨然相助,其实是在滥施自己的支持;或者就得去忍受一位画家同人的轻蔑,此人正单枪匹马地去对付公众偏见的全部力量。想到这一点,想到惠斯勒将会在他的轻蔑中注入那种毁灭性的力量,伯恩琼斯肯定会畏葸不前的。

然而,罗斯金却执意要伯恩琼斯出庭。没有骑墙的办法,他要么站在这边,要么站在那边,所以他迫不得已,痛苦地选择了支持自己的保护人,支持拉斐尔前派所主张的原则。他的保护人正期待着开庭。正像罗斯金用一句引人入胜的话说的那样:对他来说,这场官司可以是颗“坚果”,也可以是杯“琼浆”,全看他在法庭上如何行事了。罗斯金希望在法庭上重申“艺术经济学的一些原则”,世人可以通过报纸的报道了解这些原则。争执的双方都不乏勇气。罗斯金和惠斯勒都期待着与对方个人交锋,但是却没有如愿以偿,因为罗斯金被一场脑猝变或是精神失常给压垮了。在以后的半生中,这样的疾患会时断时续,使他受苦。人们原以为他的病已经有所好转,并且也尽力准备出庭,但是他的医生不同意他这么做。

这些序幕引起了人们的广泛注意,报纸上对这两位训练有素的重量级拳击手的报道也使人们瞩目。1877年11月25日是开庭的日子,地点是在税务最高民事法庭。这一天,法庭里座无虚席,人都站到了走廊里。一段趣闻逸事就在这里开始了,它在传说故事里也难得见到。主持审理的是约翰DangerCode;沃尔特DangerCode;哈德斯顿,英国财务署最后一代男爵。原告惠斯勒的律师是萨金特DangerCode;帕利,被告罗斯金的律师是总检察长约翰DangerCode;霍尔克爵士。这些法律界精英对这场官司谨慎异常,甚至谨慎得有几分神经质,因为这个案子所涉及的是艺术这种玄妙莫测的东西,比起一桩离婚案或是谋杀案来,它不知要神秘多少,不知要困难多少。原告律师萨金特DangerCode;帕利宣读起诉的时候,几乎用的是歉疚的语气,尤其是提到罗斯金先生的时候,他的声调就更变了:“罗斯金先生是我们人人皆知的,作为一位艺术批评家,他在欧美享有也许是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某些著作理所当然是不朽的……”但是,萨金特DangerCode;帕利说,像罗斯金先生这样一位享有如此地位的君子竟然对另一位先生恶语中伤,实在叫人万分惊诧。这种攻击是“不公正的,不合绅士身份”,应当算作而且已经造成了(对惠斯勒先生的)令人关注的伤害。

惠斯勒是被传出庭的第一个证人。他脚步敏捷,干净利落地登上了证人席。他兴致勃勃,环顾四周,对自己的伶牙俐齿绝对自信。他的手指头摆出个优雅的姿势,既紧张又好看,他的黑眼睛炯炯闪光,单片眼镜也安安稳稳地架在了鼻梁上,他唇上和下巴的胡子也都清楚地表明他是个“南方绅士”。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这可以清楚地显示他的美国口音。他的举止显示出深沉的生命活力,这甚至在他无可挑剔的姿态和考究的服装上都表现出来了。他一开始就说自己生在圣彼得堡(其实并非如此),曾经在巴黎跟杜DangerCode;摩里埃、波因特、阿姆斯特朗一起学习绘画。他应邀参加了格罗斯文诺画廊的画展。罗斯金攻击的那幅《夜曲》原准备出售,由于遭到攻击,他已经无法以和从前相同的价格卖掉一幅《夜曲》了。

等这些初步程序完了以后,总检察长约翰DangerCode;霍尔克爵士就站起来开始询问。

他问,什么是《夜曲》?

惠斯勒解释道,《夜曲》是他描绘夜景的作品所用的题目。这些作品本来是要安排处理线条、形体和色彩,他的意图是要人们对这些东西同样重视,而不为任何外在的兴趣所左右。

接下来出现了一场带着喜剧味的小“插曲”。《散落的烟火:黑色与金色的夜曲》——就是刚才提到的那幅《夜曲》被倒着拿到了法庭上。法庭里一片笑声。

惠斯勒说,这些散落的烟火画的是克雷莫恩的节日焰火。

总检察长:“不是克雷莫恩风景吗?”

惠斯勒:“如果叫它克雷莫恩风景,那么它显然除了叫观众大失所望之外,什么效果也不会产生。(笑声)它是一种艺术上的处理。”

这个话题似乎收效不大。于是,总检察长想换个话题,他问:“你为什么把欧文先生叫作《黑色的改编曲》呢?”(笑声)

这分明是故意起哄。法官这时制止了人们的哄笑(尽管他也许不会不知道,以后人们还会发出哄笑),并且指出《黑色的改编曲》指的是那幅画,而不是指那位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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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证人席上的花花公子(5)

大名鼎鼎的欧文也喜欢这幅作品。这幅画被挂在莱雪姆剧场莱雪姆剧场(Lyceum Theatre),19世纪末伦敦威灵顿大街上的一家最主要的剧场,被认为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典型剧场,1879年由名演员欧文主持,直至1902年。的“牛排餐厅”里,肖像主人公鬼机灵的眼睛饱览过不少周末晚餐的欢乐场面。这位名演员说了一句话,其风格正与时下戏剧中的语言风格一致:“人们认为,在我的肖像画里,这是一张很不错的作品。其实我自己也这么看,(惠斯勒此时在场,所以很有必要拿出点侮辱别人的机智来,这在时下很流行。)不过我忘了是谁画的了。”
法庭询问又回到那幅克雷莫恩风景上。总检察长说:“200个金币的价码贵了点,”接着他又讥讽地问道,“你花了多点工夫把它赶出来的呢?”(笑声)

在有关这场官司的报道里,惠斯勒是这样回答的:“大概用了两三天我就把它给赶出来了。”这句话里的轻蔑口吻可想而知。但在惠斯勒写的那本《树敌雅术》(The Gentle Art of Making Enemies)里,他却对这句答话做了加工。他写道,他回答总检察长使用的“赶出来”那个粗鄙字眼时说:“请你重新问一遍。”他还给“笑声”这个词加了括号,以强调他的挖苦、轻蔑和责难。

总检察长:“我恐怕用了一个对我自己的工作更为贴切的术语。”

惠斯勒充满自信,轻蔑地驳斥说:“啊,不对!请允许我说,您用了一个提到您自己的工作的时候才惯用的术语来形容我的工作。想到这一点,我实在是感到万分地受宠若惊。”

“那么,咱们就换个说法吧。我用了多长时间来……”惠斯勒突然不说了,像是在表演哑剧,竭力回忆着,他不得不用了这位律师刚才用过的那个古怪而不对味的行话,半晌才说:“我用了多长时间‘赶出’这张画(我认为就是这样)?”“赶出来,”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张《夜曲》吗?唔……”这个时机正可以故意挑起争执,惠斯勒敏捷的头脑中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圈套,这个律师将会因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掉进圈套里去。“根据我的记忆,差不多用了一天……如果画上的颜色没干,我第二天还可能又往上面画过几笔。我最好还是说:我用了两天时间完成了这幅画。”

惠斯勒这么洋洋得意地强调、这么精心地描述自己完成这幅作品的时间多么短促,看样子,他这是在断送打赢这场官司的机会。

律师马上抓住这个机会,志得意满地发问:“两天的劳动,你就要200个金币吗?”

这下可让惠斯勒抓到了把柄,他刚好把约翰爵士引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地方。惠斯勒给对手一句著名的迅速反击:“不,我是为了一生的学识才要的。”

法庭里响起一片嗡嗡议论,笑声再次爆发出来,接着戛然而止,变成了鼓掌喝彩,越来越热烈。惠斯勒的回答简直太妙了,真是话中有话。即使智力最迟钝的人,现在也都几乎不会不将律师与惠斯勒来个两相比较。一位律师收了人家的巨额酬金,这钱不是因为他在短兵相接上有长期经验,还能是为了什么呢?惠斯勒盯着法官席,人们能看见他的单片眼镜在动,他仿佛正用亚麻手绢揩去想像中他那柄轻剑上的血迹。总检察长脸色涨得发紫,他被惠斯勒这一击弄了个趔趄。

他们又谈到了艺术批评。

“你不赞成批评。”

这句话又给了惠斯勒更进一步的tu quoquetu quoque,(拉丁语)你也一样。即反唇相讥的口实。,他说:“如果一个人终生从事他所批评的那门科学的实践,那么,我并非不赞成他关于技巧方面的批评。但是,一个并非这样度过一生的人,我就几乎不理睬他的见解。这正像我如果发表对法律的见解,你也会不予多少理睬一样。”这句话让惠斯勒阐明了自己几个主要观点之一,而且的确是个非常有意义的观点。

接着,《蓝色与银色的夜曲》被拿到了法庭上。这并不是罗斯金特别提到的那一幅,这幅作品当时是收藏家格莱海姆先生的财产,后来,这幅画被国家艺术收藏基金会以2 000金币的价钱买了下来,挂在国家画廊里,现在已经尽人皆知。画面上,白特西桥的朦胧轮廓显得十分精妙雅致,背景是浅蓝色的河水和天空;一条驳船的模糊轮廓现在引起了批评家的注意,他认为:驳船的调子和轮廓应当跟画家的理解判断一致。这幅画无比忠实地再现了水气笼罩泰晤士河的温馨之夜的气氛,引起了人们更加广泛的关注。许多人想必都真的看见过那个瞬间,都真的感受过那种效果。法庭上的许多人也想必都亲眼目睹过那般景色,即使当时他们不这么认为,他们也肯定看到过那一瞬间的景色。但是,这些人却不想承认这一点。那位倒霉的审判员当然也不承认这一点。心地诚实的人们也感到完全困惑不解。几幅《夜曲》在人们当中传看的时候,人们的困惑增长了。其中一幅交给法庭,让惠斯勒确认的时候,半道有位秃顶的老先生被这幅画的画框碰了一下,画几乎要从画框里掉出来了。萨金特DangerCode;帕利问惠斯勒:“这是你的作品吗,惠斯勒先生?”惠斯勒摘下眼镜,回答说:“哦,是我的作品。不过,再像这样传看下去,我想它就不会是我的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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