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电之后

chinesepoet

昨夜家中断电，不知何由。疑是电费未缴，今昼忙碌一天，只匆忙把电费缴上。晚间回到家中确认是漆黑一团。舍友小王急责我云：一天联系不到你，手机也停机，家中仍未来电。我打开手机一看，欠费，已然停机。幸而尚有小王手机拨打维修电话，又买来蜡烛，暂解燃眉之急。点上蜡烛，置于桌间，嫌烛火幽暗，再添一根。诸事忙完，坐定桌边，信手翻书。突然想到，这不便是古人所说的秉烛夜读吗？《春夜宴桃李园序》中便有“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如今在这声光电色的时代，竟也能有秉烛夜读的一天。烛火微暗，看字吃力，手中又拿了一支朱笔，写的字也看不大清。但却不是一番情趣。有电之时，恐也难得如此这般了。
    少时，身体倦乏，便躺在床上假寐，待维修工的到来。忽然想起，手机已然停机，变相拨打免费的充值电话续费。试了几个号码，总也不对。先要联系知情人问问，待要拨出，却哑然失笑，手机已停机，拨甚号码！我盯着幽暗摇曳的烛光，良久，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后怕。我想，我的记性已然差至如此？简单的几个号码，因为有所依仗，便不去记，待到依仗全失，要用之时，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如果今天再加一不巧，手机电尽，岂不是无可奈何了？我侧脸看了看喑哑的电脑，我又有多少依仗在其中？若有一天失去了它，我还能做什么？悚然而惊，乃发现前哲所思之深。我们已然被机械物化、异化，被外物捆得死死。人类的灵性是人类创造了机械，然后人类把自己心甘情愿的交给了机械。人不是被解放了，而是被束缚了。（突然想到极权社会的产生似乎也是如此，人类创造出了君主，把权力交给他，然后心甘情愿的服从。）待到一日，我们所有的事务都可完全借助机械，那到底是人的完全解放，还是人的完全毁灭?我们最后是成为机械的主人，还是机械的奴隶？此时家中停电，我便觉茫然不知所措，心中空荡。我已钻进物质的圈套，可笑还不自知。
    如今我只有一杆笔，手边数书，倒也还能尽书我胸中之意。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科幻小说，倪匡的《玩笑》、《圈套》。人类发展了完全的人工智能，人类的一切全部交给了机械。人类除了吃喝玩乐不用再做任何事。体力活动由机械完成，现在连脑力活动也都由机械完成了。设计机械的是电子主脑，他主管设计、生产、施工等等一切的环节。人类完全摆脱了劳动。最后，连能源业是由机械掌握——太阳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机械掌握了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于是，人类成了多余。我找到了《玩具》中的这段对话：
    老人道：“到那个时候，人依赖电脑的程度更甚，大型电脑指挥着整座工厂的一切生产过程，而这种大型电脑的动力来源，是一经装置，可以永久使用的太阳能动力。你明白其中的关键？当这种动力和大型的电脑发生关系之后，这一座大型电脑，就开始脱离了人的控制，控制它们的是太阳能，是电脑本身！”
　　我睁大了眼睛，这是我唯一可以作出的反应，除此之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过了好一会，我才说道：“即使是这样，这个由电脑控制的工厂，所生产的产品，也应根据工厂设计者的意愿来进行！”
　　老人道：“当然是！但是请你别忘记，人对电脑的依赖，在那个时代，已经到了顶点，即使是‘工厂设计者’，也是一座电脑而已。大规模的电脑，在各处建立，越来越大，能力也越来越强，人类多少年来积聚的知识，全都输入了电脑之中，而这些资料，在电脑中，又自行组成数以亿计的新的组合。人在这时，完全不肯动脑筋，电脑怎么显示，一律以为全是对的。所有要操作的过程，全都由机器人、机械臂来替代，人类以为到了这一时代，是真正幸福时代来临了，可是实际上，电脑已取代了一切，资料自由组合的结果，最后由地球上一座最大的电脑得出了一个结论……”
　　老人说到这里，甚至连身子也在微微发抖，显而易见，他的心情极其激动。
　　我的声音听来也有点发抖：“什么结论？”
    结果，智脑自行作出判断，人类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它毁灭了人类，只留下少数作为机械的玩具。他们还穿越时空，给原始人下了一个圈套：那便是给了人智慧,让人类可以发展到他们那个社会。人类有了智慧，便千方百计地制造工具来代替自己，终有一天，人便成了除了工具以外什么也不是的存在。这听起来似乎也有点宿命循环的味道。但我在其中却嗅到了老子的味道：绝圣弃智，民复无争。（可惜已记不真切）
    写着写着，蜡烛已燃近一半，电工还未到来。我不觉有些着急。古人秉烛夜游，惜乎光阴之短。我辈在明亮电光之下，光阴走的真的很快，倏然掠过。而在蜡烛下的时光，却走得如此之慢。古人读书之多，也便可理解了吧。看来电灯之下，真的不适宜看书呢。无妨，且就这微弱烛光，痛快读它一回罢。拿起剪刀，细细挑落灯花，捧书细读，也不失为一种情趣。可惜我的心到底还是想着那电光到来的时刻，挑灯夜读，只能是我们可悲的现代人难遇的一件雅事了。
   （电来之后，我果然还是未能抵御电脑的诱惑，在电光之下随着飞逝的时间倏然而过。本不想把这篇文章搬上电脑。但是既然无可逃脱，放在网上也不视为对自己的一种警醒和嘲讽，或是一点点哀悼）

云起时

很有古韵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