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与奥运会-4（中）

奥古斯塔斯

第二幕

第一场

【船上】

（李逵躲在舱内饮酒，船略有些起伏颠簸）

李逵（借酒浇愁） 这个没用的鸟官当的，委实苦杀铁牛也！
约束颇多，干这个不妥，做那个也不行，
绑了手脚，堵了嘴巴，像个木头疙瘩般，
想来寿张当老爷时，高高在上有点耍子，
才勉强从了鸟皇帝的主意，来到这润州，
没料到如此多忧少乐，喝酒更不能尽兴，
梁山泊聚义之时，肉山酒海，来者不拒，
众兄弟开怀畅饮，情投意合，不醉不散，
闲暇时夜夜笙歌，大吹大擂，享尽快活，
眼下倒好，被牢牢地拴着，磨没了本性，
烦闷无聊，整日昏昏欲睡，倒像头死猪，
兄弟死的死，散的散，这招的什么鸟安？
活着的天各一方，甚是想念，不能聚首，
这次宋公明哥哥突然差人来，叫俺速至，
俺二话没说，抛下一切，立马随船而来，

（船身突然一阵剧烈摇晃）

（大声叫道）为啥鸟晃动？！晕死人也！

亲随（上，撩帘，探头进舱） 禀告大爷，只是湖上渔民例行结网捕鱼，
一只渔船捕得太兴，不意船尾轻触官船，
正在痛骂叱喝那厮，是否立刻拿下治罪？

李逵（摸摸头） 稍有过失即要问罪，你这是行的什么鸟王法？
如此下去，像俺这般，吃消不得死规矩管束，
沾火即燃，脾气急躁，一发不可收拾的好汉，
被搞得伍迷三道，忍无可忍，邪念歹意顿生，
反骨滋长，酿成大错，揭竿而起，玉石俱焚，
这都是你这等狗奴才，浸润官长，欺压良善，
还不滚远点？！小心一斧劈开你这厮的狗头！
避开人家，继续行你的鸟船去！

亲随（吐出舌头，半天缩不回去，下）

李逵 这酒竟喝得有点头重脚轻了，
待铁牛躺上一躺，想想乐事。
神行太保引俺初会“及时雨”公明哥哥时，
铁牛甚是喜欢，倒地便拜，大哥出手大方，
给俺十两银子，俺充面目心切，径直去赌，
结果输了个精光，狂性一犯，还闹了赌坊。
后来宋大哥馋鲜鱼吃，俺不听劝奔到江边，
跳上渔船，管它三七二十一，拔了竹笆蔑，
鱼儿一股脑儿都游回了江里。。。。。。
（好像想起了什么来，摇晃站起来，走出舱）

小子！出来！小子！出来！

亲随（谨小慎微上）

李逵（瞪圆了一双牛眼） 奴才！你慢吞吞做甚？听好了：
给黑旋风爹爹讨几尾大鱼来吃！
（言罢反身钻了回去）

亲随（嘴里嘟囔） 刚才还满嘴仁义道德，
眼下却要讨鱼饱口福，
只许他任性胡作非为。
唉！天杀星下得凡间，
生灵涂炭，生灵涂炭。
（苦着脸下）

李逵（踱来踱去，浮躁起来） 近来俺铁牛实在闲得发慌，
肚子里的酒虫却大显神威，
醉了就睡，醒了又接着喝，
武艺也很少练，身子僵硬，
心里却总担心自己生病了，
这样下去，眼看就进棺材。
（两眼无意间落到板斧上）
铁牛呀铁牛，你真是呆鸟！
病根就在这里呀！哈哈哈！
自从闹江州大开杀戒以来，
这板斧就没一日不开荤的，
这身皮就从没一天不染红，
（一把抄起双斧挥舞起来）
杀！杀！杀！杀个快活！
烧！烧！烧！烧个干净！
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呵呵！
痛快！痛快！（眼露凶光，面红耳赤下）




第二场

【宋江府邸内室】

宋江（一脸悔意上） 几日来恶梦频频侵扰宋江，
多是死去的弟兄强拉硬拽，
催促尽快与之团聚于冥府，
每次我都费了好大气力挣脱拉扯，
随着死期将至，走得也愈发远了，
半路上强行辞别众多鬼魂：
告知还有未竟大事要完成，
拼命三郎，短命二郎的脸色十分难看，
被毒蛇咬了脚跟，毒发而死的中箭虎，
狂风卷入大海淹死的金毛犬和通臂猿，
满脸的怨愤，扭身走入阴冷迷雾之中。
蓦然觉来，发现肉身仍在此苟延残喘，
疼痛袭来，罪疚感渐渐地覆盖住了我，
宋江呀宋江！难道你非这样做不可吗？
你死无争，难道非得把那位生性忠直，
真实不假的好兄弟一起拉进枉死城吗？

可叹！我宋江一生都是在屈辱中渡过，
我曾自降身份，低三下四陪脸给淫妇，
也曾在尿屎坑里滚来滚去，胡言乱语，
刚受招安就忍痛砍了一个好兄弟的头，
强呑生咽了多般侮辱加上兄弟们的血，
才换回来眼下这令人哭笑不得的虚名，
哎呀！我真不该把黑旋风李逵调出来！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毒气攻心更悲惨？！
还有什么比亲手毒死自己最心爱的兄弟更残忍？！

这兄弟生性粗鲁，不拘礼节，杀心极重，
想起他吃鱼时，直接用手从碗里捞起来，
和骨头一起大口大口地都嚼碎，咽下肚。
当日活捉了那“黄蜂刺”，他抄起把尖刀，
将腿肉一片片割下，烤好了就下酒来吃，
最后将心肝从身子里剜出，做醒酒汤喝。
他虽杀人不眨眼，却也是个孝顺的儿子，
可怜他瞎眼的老母亲却被老虎给啃吃了，
他一怒之下，振神威，连杀过几只大虫。
可他魔障缠身，竟变成以杀人放火为乐，
逐渐地杀上了瘾，越来越离不开杀人了，
在其两只牛眼中，老人妇孺，不分好歹，
只是供其杀戮，发泄的一般的物件而已，
我这黑兄弟在我麾下时，常不听从将令，
擅自下山多次，惹是生非，还滥杀无辜，
好象他只有“杀生”才能保持精力充沛，
唯有针锋相对，厮杀搏斗才能保其本性。
据说他竟敢用双斧，暗地里去劈砍得道的罗真人，
结果真人遣个黄巾力士从天而降，将其轻轻捉住，
扔到蓟州府堂里，一顿好打，还被泼了一身屎尿，
判为“妖孽”，用大枷钉锁住了，丢进了大牢里。
后来他还坏了宋江几次招安，尽忠报国的大事，
有时我甚是气恼他，但却更不能没有“黑旋风”，
一次酒醉后我差点杀了他，
一次他被骗举斧要劈了我。

呵呵，李逵呀李逵，你这厮真是令人又气又爱，
若论情分，一条道跑到黑，世上谁也比不上你！
若论忠义贞烈，反躬自省，你是天下倒数第一。
是呀，你自来替宋江卖了不少力，
但是也惹来了更多的麻烦和祸患，
我知道你根本闲不住，管束不得，
日夜担心你造反，坏了宋江名节。
（两只眼睛直视桌上这瓶毒酒）
唉！怎么做都是错，恨不得马上死去。

正是：华山自古路一条，
退之投书徒哭号，
既知诗文添困扰，
博得俗辈开颜笑。
宋江愿学华山女，
肃清异教滞尘嚣，
玉皇颔首归青冥，
蓼儿洼里埋忠骨。
有求必应累显灵，
祭品香火享无穷。

总管（上，隔窗轻声禀报） 宋安抚，润州黑旋风将军船只即至！
那匹“照夜玉狮子”已拉出厩备好，
何时出发？请您定夺！

宋江（一惊，抓起那壶毒酒不知放哪里合适） 你先下去！（总管缓步下，频频回头）

宋江（神志丧失状） 兄弟，你怎么如此快就来了！
宋江这颗心依然硬不起来，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叹气甩袖下）



第三场

【宋江府邸大门口】

（老汉焦急地翘首遥望，守卫交头接耳）

守卫甲 得小心提防那只老狗！

守卫乙 老兄，不要绷着脸，悬着一颗心。。。。。。

守卫甲 你的嘴怎可钻出这种言语？它像门神般戳在这，贼眼乱瞟，定有歹念。

守卫乙 错了，错了。你一直染患休养，方才当值，这老头突遭横祸，一家死尽，如今凶手被擒，关押在监，皆是宋大人雷厉风行，大义灭亲，一手操办的。来，敢不敢赌上你三日的薪俸，他过会儿定得四肢附地，不住地鬼叫。

守卫甲 不该容它离门这般近，将军即刻就得回府，瞧！一匹快马奔来了。

传令兵（急上，勒住马，大声警告）速速各就各位，闲杂人等退避，黑旋风来了！

（老汉仍傻乎乎地呆在原地不动。守卫走上前，将其远远地弄到一旁，叮嘱不要造次。这老汉张大了嘴，踮起脚尖，还想探出头来，却逐渐被潮水般的人群淹没了）

（一个老妈子领着个哭哭啼啼的男孩上，显然男孩做错了事，挨了打）

老妈子 这孩子怎么没完没了了，你再不听话，黑旋风就来抓你，把你的心肝挖出来都吃掉。（男孩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一个耍猴的，随后一个弄蛇的挤进来，人们纷纷躲避开）

耍猴的 这群百姓不正眼瞧咱们，却蜂拥到这里来干啥？

弄蛇的 定是吃饱了饭来瞅热闹的，好像什么人要来了。。。。。。

（一个衣冠楚楚的老学究上，后面跟着一个托鸟笼的闲汉）

闲汉 外乡人，说出来就吓死你！天蓬元帅转眼就到。

弄蛇的 俺是被吓大的，闯荡江湖许久了，天生就是不信邪。（那蛇在其脖子和手臂间来回游动）

老学究（抚着肚子，笑） 汉子，来者端的是凶神恶煞，活脱脱的混世魔王。他一双板斧，杀得浔阳江畔血流成河。一把朴刀，四条大虫顿时没命。杀人放火谁如他，水泊梁山黑旋风。

男孩（口中含了糖果，含糊地唱） 黑旋风，李凶徒，啖人肉，饮人血。童子们，快快跑，大嘴张，元气泄。。。。。。

（猴子滋溜一下，从耍猴的脑后探出小脑袋来，而后又赶紧缩了回去）

耍猴人（呆了一呆） 听说他已受了朝廷招安，封了官，加了爵，到这里来干嘛？

弄蛇的 定是来尝淮扬菜的。

闲汉 外乡人，真拿你没辙儿，别不懂装懂，自以为是啦！装什么老江湖，扮什么见多识广的老油条，就你这样的，还想在此地赚点银两走？你肯定不清楚，眼下这楚州城正归谁管辖！

弄蛇的 咱就是老一套，没花样，怎么了？但也能把你这样的给震住了！

闲汉 你这厮嘴硬，找打！（那笼中的鹦鹉立即学舌“你找打！”“你找打！”）

（老妈子赶紧将男孩拉到一边躲开，耍猴人上前低头赔罪）

老学究 嘘！勿出声！都别闹了！快瞧！这黑旋风李逵不是来了吗！

（宋江和李逵手挽着手上，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耍猴人 和黑旋风一道来的是。。。。。。

弄蛇的（将猴子扒拉到一边） 这猴儿把人都遮住了，光看见那牛一般的黑大个！

闲汉 这位大人就是俺这里的衣食父母。

老妈子 分明就是天神下凡，菩萨显灵。

老学究（摇头摆脑） 方腊率众造反之际，此人率军势如破竹，收复失地，烧毁帮源洞，剿灭叛乱。老百姓得享安乐，大宋江山益发稳固，贼首伏诛，喜动龙颜，册封嘉奖，名垂青史。

耍猴人 莫不是那专门周人之急，扶人之困，水泊梁山上，猛虎蛟龙之首。。。。。。

老汉（突然死命挤出来，双手伏地） 替天行道的及时雨！

（众皆高声附和，声浪此起彼伏，难以平息，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前拥，局面略微失控）

李逵（眼睛一翻，呲牙大叫） 黑旋风将军在此！

（全场肃静，前拥势头被有效地控制住，守卫们也松弛下来，放下棍棒，站在一旁）

宋江（紧捏黑旋风的手，以防其乱来） 快走，兄弟。（引领李逵回自己的府邸，众人下）
第四场

【宋江府邸内室】

（宋江与李逵相对而坐，宋江眼神飘忽不定，李逵则恨不得靠得更近些，重温旧日情分）

宋江（敛了敛神，举起酒杯）兄弟你辛苦了！一路上风尘仆仆，来！干了这杯酒。

李逵（爽快地一饮而尽） 咱兄弟两个又能抱成团来吃酒，不分彼此，铁牛煞是高兴！

宋江（心下踌躇，盘算） 宋江呀宋江！现在回心转意当然还来得及呀，
你就不会失去眼前曾伴你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哎呀！你又犯什么迷糊？和哪门子的稀泥？！
你全忠秉义，克己自律换来的清白系于一线，
舍弃个人，获享这光显门闾，千载存身史册，
焉学北海内，相顾尸，反缚盗械，永沉末劫。

李逵（只顾喝酒） 哥哥可有“神行太保”的消息？不知不觉已离散多时了。

宋江（回过神来） 戴宗兄弟自谓一夜忽梦崔府君勾唤，茅塞顿开，故纳了官诰，去到泰安州东岳神庙里，陪堂出家，求闲终生。。。。。。

李逵（眼睛一瞪） 什么道观，佛庙，在铁牛眼中，均是陷人去处，跟窑子行院一样。

宋江 兄弟，你又口无遮拦了。（并未像往常一般叱责李逵，而甚是心平气和，胸有成竹）

李逵（又饮一杯） 迟早俺再放它一把火，烧了这鸟道院，把戴院长给烧出来！

宋江（试探地） 兄弟，你眼下已受朝廷诰封，做了良臣，万万不可再瞎寻思，咳，（小声地，好似怕人听见）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了。

李逵（只顾饮酒） 这官当得委实不快活，李逵到任后只爱贪杯。

宋江（脑海里又开始思来想去） 看来你反心未除，不，你永远也改不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于黑旋风来讲，
忍上一忍，收敛收敛，这定会要你的命，
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有气必得撒出来，
稍有风吹草动，天王老子也拉拽不住你，
若知宋江丧命乃奸臣谋害，必心生怨愤，
急躁懊恼，仇恨悲痛齐发作，重操旧业，
再去哨聚山林中，兴风作浪，狂念顿生，
与朝廷分庭抗礼，宋江忠义，一朝断送。。。。。。

李逵 公明哥哥！你想些什么呢？凡事多思无益，动脑筋伤神。还是像铁牛一样，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有火就泄，痛痛快快，多好！来，敬你这杯！

宋江（饮下，沉吟片刻） 可知“活阎罗”的下落？甚是令人担忧，他远赴盖天军任职，据说朝廷要追夺他的官诰。

李逵（这杯酒刚放到嘴边，僵住了，摇摇头） 皇帝为啥要做出这等出尔反尔之事？

宋江（探过头来） 当日大破方腊，大军杀入帮源洞中，四处烧杀抢掠。活阎罗阮小七搜出一个镂金箱子，打开一瞧，竟是方腊的行头，他没细想，就胡乱穿戴起这身违禁衣服，骑马四处戏耍，却遭到那童贯的手下刁难责骂，活阎罗大怒，反唇相讥，惹得火起，正要火并，被我与军师喝住，平息了火气，劝和了对方，哪知后患未绝，余波掀起千层浪，定是童贯将此事添油加醋，上奏给了天子，混淆了圣聪，上皇定要问罪。。。。。。

李逵（怒目圆瞪，酒杯在手里捏碎了，酒撒了出来） 挨千刀的奸臣贼子！谁受得了这个？！鸟皇帝竟如此糊涂，做出这等事来！哇呀呀！（举起酒壶，对嘴喝了一大口）兄弟们付出的劳苦和性命全都一文不值了！气杀人也！

宋江（瞟了一眼束之高阁的御酒，腹中突然疼痛起来） 李逵凶心不经挑，
生来好闻肉鼓吹，
毁屋拔树龙卷起，
嘴中难含定风丹。
一脸嗔色魔缠身，
幡然醒悟罪已深。

宋江难断浮生情，
妄将乱麻梳理清，
忠义骨肉欲兼顾，
魏人亡羊岔路多。
苍天有眼，只盼
千斤金印镇妖孽，
紫府清虚任遨游。

心腹大患无方救，
良药苦口度亡魂。（待起身）

李逵 湖上行船时，闲得发慌，铁牛又温习了一番旧日情景，真是不争气，心下明白定会被宋江哥哥责骂的，但在梁山泊多好啊！每日轮流一个头领做筵席，欢歌笑语，不醉不休，可眼下却被人家监视着，稍有闪失，即定大罪，那些奸邪们摇身一变，成了咱的上司官僚，朝廷里乌烟瘴气，黑白混淆，那阮小二害怕被擒受辱自刎身亡，那阮小五本是诈降方腊，却不期被叛贼娄丞相残杀，兄弟皆为国捐躯，唉，可悲可叹，可恨也！朝廷里找不着一个好东西了！

宋江（硬生生收回身躯，坐定，呆了半晌，潸然泪下） 兄弟，大逆不道之言，别再说下去了。众弟兄征战殉国，实属天命难违，人难免有个闪失托大，记得耳闻目睹兄弟们战死沙场，宋江每每如痴如醉，昏死过去，久久苏醒不来，幸亏军师苦苦排遣劝慰，警示我大局为重，才一路披荆斩棘，终擒贼首。（牙咬下唇，坚忍地）那方腊恶贯满盈，当街遭凌迟，一刀刀，活剐了它三日。。。。。。兄弟，难道我等不时刻留存忠义在心，却硬要学扮那方十三作乱国家，对抗天兵，妄图争权夺位，陷百姓于水火吗？（也饮起酒来）

李逵（给宋江斟酒） 唉！自作孽不可活，俺就知道会有这结果，罢了，罢了，铁牛又多嘴多舌了。想起来那足智多谋，心灵机巧的“智多星”军师哥哥音信皆无了。。。。。。还有那箭不虚发，一箭射穿大雁头的小李广，也不知躲哪鸟地方去了！想杀人也！

宋江（又饮下一杯，以消腹中之忧） 昔日场景又浮现在宋江眼前，
那水浒寨聚义厅里热闹非凡。

搬来宝塔驱鬼镇邪的晁盖大哥居中而坐，
役使鬼神，得道真人入云龙见首不见尾，
施谋运计，常胜军师吴用学究轻捋长髯，
遭贼陷害，误入白虎堂的豹子头立誓报仇，
妻子遭戮，无奈何落草的霹雳火钢牙咬碎，
先朝龙裔，海纳百川小旋风掌管山寨钱粮，
飞刀伤人，财大气粗扑天雕同营支出纳入，
百发百中，生死相随的神臂将军常伴宋江左右，
金甲护体，金枪手徐宁钩镰枪勾敌军人仰马翻，
不看经书，醉酒坏了金刚大闹禅院的是花和尚，
赤手打虎，连杀十五口血溅鸳鸯楼的是武行者，
这边厢，催命判官眼露凶光，磨刀霍霍，
那边厢，神行太保脚拴甲马，奔走匆忙，
混江龙冲波越浪逞英豪，
船火儿不惧华光夺金砖，
鸡鸣狗盗，梁上君子是这鼓上蚤，
善歌能唱，一学便会是那铁叫子，
铁面无情，裴宣量罪处刑，
临摹书家，萧让圣手行文，
笑面虎酿造美酒供人饮，
操刀鬼屠宰猪羊快朵颐。。。。。。

李逵（打断了宋江神思） 好酒不够吃！哥哥，换大碗喝个痛快！（已将桌上酒喝干）

宋江（已酒气染身，大声叫） 管事！出来！管事！速来上酒！

（总管鬼头鬼脑上，又拿出来一壶酒和酒器，为李逵满满地斟上，然后垂首下）

宋江 只有兄弟你与此地较近，水路相连，一唤即来，不非周折就能相会。那玉麒麟卢员外也算近的，不过据说前日被宣取回朝了，还不知出了何事？

李逵 这鸟官费心费力，受累不讨好，何况还有人变着法地害你性命。天天紧蹦着一根弦，练就了一身好耐性，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把血性都磨没了，人变成了一块无知觉的石头，阿谀奉承紧贴在你周围，慢慢就会忘了自己的根本，我在润州呀，一得机会就找些伴当来饮酒作乐。

宋江（沉吟片刻，又饮下一杯酒） 兄弟呀！这可万万使不得！我等享用着朝廷俸禄，焉能渎职图闲，正当励精图治，抚军爱民才是，再说兄弟管辖之处乃方腊旧日谋反作乱之地，百姓饱受残害，怨声载道，百废待兴，你若一味地贪图安逸，手下将士定不受约束，胡作非为，鱼肉乡里，乱了法度。李逵，你一定要时刻提醒自己，这酒一定要少吃！不要像梁山泊聚义时，你吵着硬要下山，每次都因喝酒误事。（也开始换大碗喝酒）

李逵（不以为然地） 爷呀！你总是挂念着这些鸟百姓，和它们拴在一起，铁牛眼中，只有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剩下的皆是些软柿子，鸟男女，蠢孩童，贪官污吏，还有杀不尽的，挨千刀的淫妇贱母狗。

宋江（脸上失色） 兄弟，你这是犯了多么大的谬误！人皆是精血养成，七情六欲纠缠，正是：人生有限，苦海无边，这百姓是无论如何也离弃不了的。别忘了宋江也是卑微小吏出身，你亦是泼皮赌客，居无定所，宛如没头神一般，更称不上良民，何况还身犯重罪，落草为寇，烧杀抢掠呢？

李逵（又痛饮一碗，嘴角和胡子都沾着流淌下来的酒） 那罗真人曾说，下土众生长年来作业太重，所以上天特贬天杀星李逵下凡，遍施杀戮，黑旋风好汉性子即如此，爽快，痛快，快活头一般重要，管不得斧落之处，谁的人头落地。哥哥，吃酒吧！俺佩服那刮骨疗毒的关二爷，一边对弈思索，面不改色，谈笑风生，一边神医小刀割开皮肉，闪着寒光在骨头上刮来刮去，观者心惊肉跳。如此这般，那软懦的鸟百姓就由他死去吧！

宋江 兄弟，那常州守将金节才堪称真英豪，他实乃大宋官僚，却不幸命运多舛，难逃定数，为形势所迫深陷不义之中，周遭均是如狼似虎的反贼，严密监视，哪容一丝喘息之机，稍有不慎即大祸临头，实在是天命难违，只得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可这金节毫不懈怠，卧薪尝胆，常存忠孝于心，时刻想着大宋。常州被围之时，他计上心头，一封书笺上修好破城之良策，紧紧拴于箭上，趁着月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嗖地射出城外，恰巧被一个机灵的军校拾得，他又惊又喜，如获至宝，进营呈给花和尚和武行者，大师不敢怠慢，赶紧遣那“鬼脸”杜兴兄弟递交到宋江手里，宋江读了喜形于色。转日金节诈败，引大军入城，贼兵尽诛，破了常州，只逃了一个吕师囊。兄弟，这金节复为大宋臣子，据说后来屡得提拔，封官加爵，乐享俸禄，此人堪称知天命的好汉也！

李逵（打了几个呵欠，一付充耳不闻样子，摇头） 不算好汉，不算好汉。比不得拼命三郎为救那死到临头的玉麒麟，登上酒楼，大碗酒，大块肉痛快吃罢，大叫一声，跳下楼来，大开杀戒，砍翻了多少猪狗。更比不得那当阳桥头张翼德，持矛一声惊魂吼：“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李逵瞪圆眼睛，模仿起来）那奸臣曹操身旁的夏侯杰被吓得肝胆俱裂，栽下马来，一命呜呼。曹军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命，不敢回头。。。。。。

（宋江的双眼，不经意又落在御酒之上，本人注意到时慌忙挪移开视线，转在李逵身上）

宋江 自控的意识渐渐离我远去，
以往的宋公明被激荡出来，
不！不！你要把持住自己！
别一碗接一碗将烈酒饮干。
这决心，你到底下是不下？
这折磨，你还能忍上几天？
身子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
魂魄似乎也飞到了爪哇国。

瞧他面红耳赤，唾液横飞，
看他语无伦次，手舞足蹈，
仿佛诸般言语都是干扰刺激他，
引诱他上当受骗，他主意一定，
二十五头牛一起拉也拉不回来，
粗暴低劣的执念是他的命根子，
放荡不经的作为乃其英雄风范，
他迟早会饮酒贪杯把性命送掉，
李逵呀李逵！兄弟呀兄弟！
你为何总是一门心思钻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逵（已经醉眼惺忪，满嘴酒气） 呃！俺铁牛总是明知故犯，这次也得原谅俺嘴直心快，您一个劲地招安，招安，结果还不是要受这帮子奸臣们的鸟气，你恪尽职守，它们为所欲为，逼人太甚，你退一步，它们就近一步，迟早会无路可退，那时咱不就是吃了大亏，上了大当，不划算！不划算！它们就像大老鼠，一有机会就钻出来滋事，对待它们必须得狠点，统统杀了才清净，一个不剩，可惜不成，那皇帝还舍不得它们哩！还有靠它们治理国家呢，哈哈哈，国家能不乱吗？所以才一个劲地出贼寇，俺听说这道君皇帝天生爱玩，浮浪风流，琴棋书画，品竹调丝，吹拉弹唱，无所不能，更兼踢球打弹，所以才滋养了奸臣高俅那厮，对了，突然想到他被擒时酒后失言，自吹自擂，号称相扑无敌手，结果被浪子燕小乙哥一个“守命扑”，掀翻在地，半晌起不来，笑死人也！

宋江（裂嘴苦笑） 社鼠呀社鼠！水淹你不成，火烧也不行，危害土地庙，唯你最难除。兄弟，你这回又说到点子上了，皇上对待高俅，蔡京之流，就像宋江对待李逵一样，黑旋风你向来不愿遵守将令，每次宋江都叫嚣要杀黑厮的头，却没一次真动手的。。。。。。（说到这里，宋江一阵恍惚，觉得有什么异物涌上心头，突然间充满了歉疚和悔意，呆住了）

李逵（摇着大脑袋） 哈哈哈！非也！非也！公明哥哥岂能真砍了铁牛这颗脑袋，若是铁牛死了，没人找事添麻烦，没人寻开心，逗乐子，你不得忧闷烦恼得要命，成天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岂不成了那个憋屈地要命的痴老头，养了个躲在屋里偷汉子的淫荡女儿，结果被铁牛大斧一抡，砍下那鸟女子的头来。哈哈哈哈！

宋江（犹自闷头大口大口地喝酒） 眼前物件又开始不可救药地扭曲变形，
宋江呀！你为何总干自相矛盾的事情？
你现在整个人都松松垮垮，慵懒酥软，
此前却如贤者般念叨着“清醒！清醒！”？
你既然心意已决，凛然大义欲仙去，
为何还犹犹豫豫，患得患失空踯躅？
你不是誓要携着黑旋风同行于黄泉路吗？
为何仍要悔恨自伤？搞得头脑混乱不清？
实在要命，这大事眼见做不得了。

可悲呀可悲！前尘往事又被肆意拨挠翻弄，
宋江你当年施计谋，迫使秦统制家破落草，
过后你就声称遵礼教，拼死拒绝天王之邀。
晁天王一死，对这寨主之位故意推来推去，
史文恭伏诛，你却堂而皇之主持山寨大业。
（手按额头，好像要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
别再想了！如此只是对你忠贞之心的侮辱，
无须悔恨！越这样越发显得你虚伪假道学。
做你该做的去吧！
听呀！听呀！黑旋风的疯话还“如雷贯耳”，
情况紧急，宋江你已经来日无多！
（本欲站起，却酒劲上涌，眼前发晕，摇晃着跌坐下来）

李逵（疑惑地） 哥哥！这是要干什么？！

宋江（一脸无奈，苦笑不答） 兄弟你就是太好奇，什么都没有。吃酒！吃酒！

李逵 对了，您为何特意将李逵召来？

宋江 兄弟，你信不信上天显应，天罡地煞会聚一堂，同生同死，世世相逢，永不会分离？

李逵（张大嘴，诧异地） 不要耍俺铁牛了！什么上应星曜，物理定数，奇迹天书，这一切不都是虚假的吗？不都是军师哥哥与寨主哥哥费尽心机专门安排的吗？

宋江（酒一下子醒了大半，神经质地） 你在胡说些什么？宋江和军师无事可干，费劲搞这些蛊惑人心的玩意有何好处可言？

李逵 恕铁牛多嘴，私底下大伙议论纷纷，都觉得这般假借天意，即能判分高低，各守其位，免生争执火并，安抚得人心平稳，内外分明，山寨兴旺，同享富贵。这类计策军师哥哥使过多次了，比如诓骗河北玉麒麟上山落草，座把交椅的那次。俺还记得自己扮成个哑巴道僮，一言不发，军师一摇头，铁牛还不能动弹分毫了，真是苦杀人也。。。。。。

宋江（坐立不安，满头虚汗，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李逵呀李逵！你只相信你自己！
你竟这般胆大妄为，亵渎神灵！
哎呀！腹中又开始绞痛了。
宋江！你要活着！万万不能死去！
可恨！酒气缠身，身子不听使唤，
你一定要挣扎起来，去拿这御酒，
该死！力不胜酒，头如斧劈欲裂。

李逵 宋江哥哥，你醉了，让铁牛扶你去睡吧！你扶桌子起来作甚？来吧！你怎么还摆手拒绝呢？水浒寨聚义快活时，黑旋风不是经常这般伏侍寨主哥哥吗？

宋江（全身气力一时间统统泄掉，瘫软成一团，任由黑旋风架起来） 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口中高唱着，醉醺醺与李逵同下）


第五场

【宋江梦境】

（晁盖鬼魂逡巡着上，面颊上插着一枝箭，宋江酣睡在塌）

晁盖鬼魂 兄弟！醒来！兄弟！醒来！

宋江（迷迷糊糊睁开眼） 哥哥阴魂再现，哎呀！宋江失礼了。（手忙脚乱地下塌）

晁盖鬼魂 当日你血光之灾近在眼前，我特来指点迷津，救了你一命，可你为何又违背誓言，坏了道义？

宋江（身子抖得如筛糠，四肢着地，跪拜下去） 天王刚殁，山寨不可一日无主，宋江权居此位，后来虽多番婉拒，又将玉麒麟推上前来主事，但仍耐不住军师和麾下众兄弟的撺掇和煽动，也是顺应天命，所以才忍痛违了天王遗言。。。。。。

晁盖鬼魂 不必多说了！（将脸上之箭硬生生拔了出来，抛在地上，一时间血如泉涌，满面血污，往前挪了几步）

宋江 哥哥不要唬我！宋江知罪了。（俯在地上，不敢睁眼，晁盖鬼魂下）

（卢俊义鬼魂，扮成溺死鬼上，捂着腰肾位置，将宋江又搀扶起身）

宋江（东张西望） 贤弟！怎会是你？！

卢俊义鬼魂 芦花深处金兽眼，淮河水底溺亡人。
俊义京师与兄别，就任庐州备思念，
忽然天使飘然至，宣取还朝见龙颜，
卢某粗心不提防，奸佞水银注御膳，
天子圣言抚人耳，贼臣鸩毒坠腰肾，
星夜折返庐州城，动举不得河上行，
酒醉贸然出舱来，久立船头图消遣，
汞毒浸入骨髓里，头晕目眩站不稳，
脚下踉跄跌入河，难归故里一亡魂。

宋江 贤弟这般的英雄好汉，竟也被奸臣所害，冤抑惨死，那些奸党一计得手，又施一计，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如豺狼虎豹吃定了忠臣良将的英魂，宋江亦命在旦夕。（泪如雨下）

卢俊义鬼魂 事已至此，天命难违，请速速与弟兄们重聚，同归水浒寨，团圆于梁山泊。（烟雾缭绕，灯烛无光）

宋江 心中尚存一念，犹疑不定，左右为难，寝食难安，宋江已到山穷水尽之时，还望英灵指引，拔苦海飞升则个。

卢俊义鬼魂 泄露天机，罪责难逃，天神行诛，万世不得人身。（吟诵着下）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现！

（宋江面带愧色，手足僵直，忽然又一阵阴风袭来，一群阵亡好汉鬼魂上）

跳涧虎陈达扶着白花蛇杨春 主帅，陈达，杨春出哨昱岭关下，中了贼兵埋伏，被团团围困，无路可逃，乱箭齐发，死得好惨！

飞天大圣李衮拉着八臂哪吒项充 主帅，李衮，项充贪功，穷追贼寇不舍，李衮途中跌了一跤，摔翻在溪中，正待起身，却被贼军乱箭射杀。项充慌忙夺路奔逃，不想被绳索绊倒在地，贼兵一拥而上，挣脱不得，被剁成肉泥。

赤发鬼刘唐 刘唐与主帅甚有缘份，可称得上骨肉相连，鞍前马后，形影不离。正是主帅快马狂奔，通风报信，放俺逃生，又是刘唐受晁天王之托，修书一封并携来重金答谢，却给主帅惹祸上身，后来宋江哥哥被困还道村中，又是赤发鬼和黑旋风一起率先杀到，砍杀了那两个贼都头。可惜天不从人愿，征方腊强攻杭州侯潮门时，俺见得那城门大开，没有多想，顾不得脑后同伴，单人匹马，径直抢入城去，谁成想贼兵突然坠下闸门，将刘唐掀下马来，关在门里，外边兄弟近在咫尺，却救护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半死的俺被埋伏在门两侧的贼兵杀死当场，可怜现在人鬼殊途，难以亲近了。

（火眼狻猊邓飞的鬼魂只是站立一旁，拎着铁链，不住冷笑）

花和尚鲁智深 主帅为何还执迷不醒？！果是四大牵缠太久了！

九纹龙史进鬼魂（抢上一步，上衣滑下，露出一身青龙，腾空欲飞） 主将满嘴尽是招安，一口一句为兄弟们好，缘何却又把兄弟们一个个都送上死路？！

（宋江以袖掩面，不敢直视，步步后退，跌坐回塌上）

神行太保戴宗（急上） 休得无礼！（众鬼魂烟雾弥漫中齐下）

宋江 兄弟，难道你也仙去了？！

神行太保 某在岳庙陪堂出家，虔诚诵经殷勤献祭，
苦行劳心难觅真谛，人情凡性阻断大道，
凿壁漏光映月登房，竹篮打水空忙一场。
灵光一现万籁俱静，使者复现勾唤难拒，
辞别道友终脱困扰，回归本性含笑而终，
累次显灵凡人庙祝，泥塑神像矗立槛中。

宋江 祝贺贤弟破茧化蝶，终作卢敖游！（注：相传秦时有个卢敖，到北海游玩，遇见一个读书人，就欲与其亲近交友，读书人说自己与人约定在九重天之外相会，在此不可久留。说着就举起双臂，耸身跳入云中，不见踪影。）

神行太保 戴宗深知主帅大难临头，心病难除，但实盼宋江哥哥念念旧情，勿害了无辜的性命！这铁牛生性粗卤愚蠢，暴虐横行，贪杯好赌，反心尚存，然其敢勇当先，痴心一片，唯主帅马首是瞻，虽死其性难改。主帅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一错再错了！

宋江 贤弟嘴中何出此言？黑旋风不归休，肆虐人间，必危及至圣至明的上皇，宋江一朝受招安，俯首称臣，为人臣子之心就永世不改，岂容二心？！

神行太保 唉！世人避难不择路，刚过刀山入火坑，
螳螂捕蝉忘黄雀，道旁把玩七宝鞭。
功名利禄转眼空，苦海自有金莲浮，
莫将审雨当凌烟，意恶损人难飞升。

宋江 非也！非也！虽说是大浪淘尽风流人物，
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当今污吏专权，闭塞贤路，
草寇猖狂，良民频遭侵犯，
内忧外患，国家危急关头，
李逵若反，天下势必大乱，
凶顽暴躁，犹如带刺野猪，
杀心一起，日月黯然无光，
血流成河，灾难无可挽回，
朝中奸臣，闻讯暗里蠕动，
血嘴毒牙，毁谤已故英灵，
圣聪迷惑，难入逆耳忠言，
龙颜一怒，忠臣永世含冤，
梁山忠义英名，毁于一旦，
千辛万苦，南征北战换来的功名，
均化作南柯一梦无处可寻。

（神行太保腾云驾雾下，黄文炳鬼魂窜上）

黄文炳鬼魂（指指点点） 反诗！反诗！字字包藏祸端，句句暗含歹意，害人不浅，害人不浅，可惜你难逃法眼，宋江呀宋江！你这个不依本份的贼配军！你一朝为贼，一世休想翻身。。。。。。

宋江 住口！你这厮！饱览圣贤书，却无事生非，一门心思地陷害好人，你那颈上探出来的狗头，宋江的兄弟瞧见了，冒出一个砍一个。

黄文炳鬼魂 你的兄弟们都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别以为你依靠良金美玉，侥幸磨去了脸上的文面，却磨不掉你这颗造反犯上的杀人贼心！

宋江（双手掩耳，闭目） 休想分我的心！让我怀疑自己！忠魂高悬，岂容蒙蔽！宋江誓死也要效忠朝廷，奸贼！你还不离去？

黄文炳鬼魂 哈哈哈！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哈哈哈！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下）

（宋江焦躁不安起来，手足不知放哪里才好，方腊鬼魂上，身后跟着包道乙，郑魔君）

方腊鬼魂 宋江！你妄称天降大任于身，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却妖孽惑心，背正顺逆，尽行不仁不义之事，甘心做妖国奸臣的走狗，进而屠戮刚烈义士，为江湖好汉所诟骂，最终落得个屈死的下场，哈哈哈，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哈哈，一旦登上皇帝宝座，深居金阙禁苑，头都不用露一露，俯瞰世间，操纵生杀大权，仙乐，美酒，佳人环绕身边，由不得皇帝不昏庸，这好处别忘了方腊也享受过呢！

宋江（起初被唬住了，呆了半晌才醒过闷来） 千刀万剐的贼头！你受不了做个清贫良民的辛劳，居然兴兵造反，谋你不该享的荒唐福分！还有你这妖道，飞剑砍断了俺行者武松兄弟的手臂，使其成了废人，宋江与你辈势成水火，不共戴天，下得阴曹地府来，也要押解你见十殿阎罗。

包道乙 宋江！休得多言！别忘了你身后那位神仙！

（宋江急扭回头来，只见郑魔君头顶之中流出一道白云，白气之间，显出一尊神仙来，正是九天玄女娘娘本尊，那娘娘高高在上，超凡脱俗，仙容焉能俗笔描，只见其驱隶这郑魔君如猪狗一般，宋江被这突如其来的幻象震慑住了，张口结舌，忘乎所以，不敢正视，埋头便拜）

包道乙 宋江！还敢不敢以微躯抗拒天命？！你还不知罪！

方腊鬼魂 继续看你的几卷天书吧！哈哈哈！快念你那回风破暗的咒语！

（只见这郑魔君抛出一件东西来，扔到宋江眼前，宋江拾起一看，竟是一块黄灿灿的金砖，可再一注目凝视，那金砖却变成了一颗血淋淋的女人头颅，正是那攥人把柄，要挟勒索的阎婆惜的脑袋，嘴中喊道“黑三郎杀人也！”，宋江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宋江（大口大口地喘气） 又是一个恶梦，宋江至死大概都要被这类恶梦纠缠，只是渴望能尽快醒来，不对！这梦怪异至极，像只魔网，先松后紧，可惜智多星军师远在武胜军，无人来给宋江圆梦，这梦影杀人也！想来玉麒麟真的已被奸臣毒死，神行太保业已升天去了。（腹中又开始疼痛起来）正是：善恶现世报，随处黑暗狱。

回顾梦境：
神行太保言行不一，既已得了道，
缘何眷恋世俗凡情，袒护黑旋风。
九纹龙观花灯，酒醉后失言纵歌，
虽遭宋江怒斥，何至于心生歹意？
黄蜂刺跟方十八，定已沉沦血池，
焉能堂而皇之，耍嘴皮子施妖法？
晁天王怪罪宋江，擅居寨主之位，
正是有理说不清，天大一个冤狱。
这梦当真不得，最好从脑海抹去，
等等！奸臣既已给宋江下了漫药，
卢员外赴京之行必然是凶多吉少，
想必已沉冤河底，故托梦于宋江。
为助某破这辽邦的太乙混天象阵，
玄女娘娘曾下凡入梦，从此诀别，
怎会又显圣在郑魔君的妖术之中。

宋江呀宋江！你既然已清醒过来，
何故偏偏又像猴子般水中捞月呢？
唉！只要费劲思量一番，
那根深蒂固的痛苦就会减缓吧！

（李逵的声音） 宋江哥哥！你醒了呀？！

（宋江抬眼一瞧，只见黑旋风仍坐在桌旁自斟自饮，大吃大喝，一付意犹未尽的样子）

第六场

【宋江府邸内室 夜】

（桌上摆着御酒，宋江迟疑着上，李逵紧随其后上，总管伺候停当，悄然退下）

宋江 兄弟，你军务在身，此处不可久留。

李逵 楚，润两地，咫尺之隔，黑旋风随唤随到，不唤亦到，一旦刮来，宋江哥哥就清静不得了，长此以往，定会厌倦铁牛，给铁牛脸色看，怪自己惹上这一身骚。

宋江 唉！楚天空阔，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忽然失却双飞伴，地暖食丰难留恋。

李逵 哥哥，你不苟言笑，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你，说出来吧！让黑旋风来排忧解难。

宋江（眼睛紧紧盯着御酒） 兄弟，宋江身上要出祸事了！

李逵（神经一下子绷紧） 什么大事？！难道是。。。。。。你说。。。。。。

宋江 耳目密报，上皇纳受了奸臣谗言，差人赍药酒来赐与宋江，要致宋江于死地。

李逵（霍地立起身来） 还不造反？更待何时！

宋江（慌忙示意李逵禁声） 这里是官衙，来回来去俱是做公的，哪有仁人义士？小心被听见了！落的个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李逵（紧咬钢牙，重新落座，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朝廷如此负俺梁上好汉，哥哥！反了吧！万万不能坐以待毙，反了吧！

宋江 兵马均被没了，收归给了龙虎营管辖。不愿从军者，也已得了赏银，还乡享清福去了。兄弟们天各一方，顷刻间哪能呼应上？况且有些原本是朝廷归降的兄弟，好不容易洗清了罪责，从头再来，得封官职，这鲜血换回来的功名焉能再度轻易丢弃？闻得那双鞭将呼延灼每日在御营里操练兵马，军纪肃然，整治得兵强马壮，他早已绝了谋反之念，一门心思想着自己是谁的后裔，行事岂能辱没了祖先的名声，如今真可谓如鱼得水，脱胎换骨了，龙颜亦为之大乐，据说还屡受赏赐，甚是心满意足。

李逵 还有那没事干捋长胡子，孤芳自赏的鸟人，也是这般货色。当日他一个劲地怪黑旋风下手忒毒，要了那倒霉孩子的性命，非与李逵拚个你死我活不成，如今也定是稳坐钓鱼台，事不关己，乐享荣华富贵呢，可叹那些战死沙场的好弟兄。。。。。。

（宋江露出一付习以为常的样子，神色渐渐变得镇定自若）

李逵 走的俱是英雄，留下的尽是囊货。管钱粮出纳的大官人都留下了，倒是颇能精打细算，顺水推舟，据说都自称风瘫了，手脚不灵，回老家快活去了。虽说那扑天雕飞刀百发百中，小旋风甚是殷勤好客，慷慨大方，但对他们来说，家业，声望最至关重要，干大事指不上这样的。。。。。。

（宋江心中仿佛一块石头落地了，一脸释然）

李逵 这些瘫子定会推三阻四，寻找许多借口守着老窝的，让他老婆孩子热炕头去吧！那个柴米油盐大官人，枉费我将他从深深的地穴里给救出来，他那时都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了。。。。。。

宋江（慢慢陷入回忆，突然一扬眉） 不然！这祸本来就是你闯下的，那贪得无厌的殷天锡看上了柴皇城宅内的花园美景，硬要霸占之，不是你，一怒之下，跳将出来，结果了它的性命，也叫柴大官人官司缠身，被那惯施妖法的高廉下了大牢，险些送命。

李逵（兴奋地） 总之他就会抱着自己那丹书铁卷不撒手，要造反还得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军师哥哥，神箭手花知寨最听寨主哥哥的号令，义兵一起，他们必然立刻响应，竭尽所能，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对了，那活阎罗阮小七也定会拍马杀到的，不怕没有兵，把这城里的老百姓，闲汉尽数起去，并气力招兵买马，到时旧时弟兄到齐了，病尉迟，母大虫，小遮拦也都是能杀的，把云游四方的全真先生们也拉来，最好是能揪住那入云龙的尾巴，让它出洞，杀它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取了那京城，铲除那些奸佞，夺了那鸟皇位，改朝换代，比起这般在奸臣手下受气，提心吊胆强多了。。。。。。

宋江 宋江呀宋江！你还犹豫什么？
当年行军打仗，讲的是多算胜，
仗仗打得所向披靡，昏天黑地，
眼下可是抛私欲，秉忠义之时，
合该是：多算不胜，少算才胜！
光明大道近在前，是非已澄清，
你为何还绕死圈子玩？
克制！克制！
不要再依赖玄女娘娘！
还不自己痛下决心？！
你这是在为上皇效忠，为生灵造福！
（斟满一杯毒酒） 兄弟，你且饮酒！

李逵（正值口干舌燥之际，接过来一股脑喝了下去） 若是那两头蛇，双尾蝎还在，这“反”造得必然更加痛快，他兄弟猎户出身，巴山越岭，如履平地，交起锋来，拼命忘生，真如那猛兽一般。可惜他两人主动请缨，沿小路夜攀乌龙岭时，死于非命。好酒，但没喝爽快。（抢过酒壶，给自己倒酒）

宋江（一阵眩晕，两手支撑在桌上） 乌龙岭，埋葬了多少英雄躯。
两头蛇，嫉恶如仇性子暴躁，
双尾蝎，誓要杀尽豺狼虎豹，
遭陷害，吃拷屈招钉入大牢，
脱枷锁，大鹏展翅梁山落草。
闹华山，杀了强抢民女贪官，
青石峪，引路解困得见天日。
征方腊，天不佑我连折股肱，
至岭下，手足已撒一路鲜血，
敌狡诈，固守不出，天堑难越，
悔不该，急于求成，强攻猛打，
稍受挫，寝食俱废，梦寐难安，
难回颜，晦气上身，方寸已乱。
双兄弟，请命登岭，发火烧贼，
揽藤葛，手脚不闲，眼见登顶，
天暴星，贼兵铙钩，突然插入发髻，
怕受辱，自割头发，惊慌落崖身亡，
天哭星，目睹惨象，退步下岭逃生，
已入瓮，箭石齐下，可怜英雄命丧。
闻噩耗，一怒之下，不听军师劝谏，
陷重围，损兵折将，险成泉下之鬼。

宋江呀，你不该只晓攻城拔寨，
早建功，取悦龙颜，封官请赏，
（看着李逵自斟自饮毒酒，悔意顿生）
真该死！旧心境竟跟现在一模一样！
满私念！亲手将兄弟害，天良尽丧，
这不是，潘金莲与西门庆之流勾当？
憨李逵，不知深浅，毒酒接连饮下，
黑宋江，悔恨交加，泄气进退两难。

兄弟！少喝几杯，免得。。。醉了。。。

李逵（已经饮下多半壶御酒） 宋江哥哥，到底何时起义兵？这事可迟疑不得呀！朝廷已经算计好对付梁山好汉了，迟了恐怕就被它们呑了。

宋江（上半身软软地瘫在桌上） 宇宙乾坤，忠肝义胆难觅。兄弟，就算再不认命，大动干戈折腾一番，乱他社稷，到头来仍是死路一条，难逃大限，反来反去又有何用？你想想！那梁山水寨尽都拆毁，三关城垣，忠义堂早变成一片瓦砾了。

李逵（伸出去拿酒杯的手顿住，正色地） 兄长差矣！只要你敢反，四海之内哪里不是容身之地？这处处不都是水泊梁山，少华山，桃花山，清风山，二龙山？遍地不都是芒砀山，对影山，枯树山，饮马川？我听说脑后硬挤出一个小脑袋的独角龙，已经独自一个回登云山去了。忠义堂虽倒，可以立马建起来，八寨六关招安时虽已被搬拆，用不了多久就能屹立如初，吓得敌人胆战心惊，晁天王的灵牌得再归雁台正厅，在那断金厅内再把金银财宝来瓜分，咱就是杀人放火的性，落草为寇的根，还怕什么官军捉拿，管什么天下是否太平？！（又饮下一杯）

宋江（眼前一亮，看着黑旋风，慢慢又黯淡下来） 兄弟，这里有处“蓼儿洼”，风景尽与咱以前的梁山泊无异，宋江每次出郭游玩，都在此地流连忘返，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宛子城，脚又踩在了鸭嘴渡，金沙滩上，自以为重新回到了水浒寨，与兄弟们聚义，欢声笑语，清醒后才识错谬，有时会潸然泪下，有时也会恼恨不己，更多时候是欣然重温旧梦，任凭自己张口结舌，一付痴相。。。。。。（突然想饮酒，伸手去够酒壶，半截停住）

李逵（大咧咧地给宋江杯中斟满一杯毒酒） 就说宋江哥哥还是念兄弟们聚义之情，还是想过宰牛杀马，轮流摆筵席，大吃大喝，一醉方休的逍遥日子嘛！铁牛突然想起一件乐事，那玉麒麟卢员外自夸不惧强人，结果不识水性，大意被俘做客梁山泊，吴用哥哥设下妙计，今日智多星请吃酒，明日豹子头做筵席，后日青面兽举杯相劝，当然还有哥哥你，此后黑旋风施性子强留，神机军师也来掺和搅混水，结果他竟拖了小半年才得归家。岂料他家中早已后院火起，仆人和他老婆勾搭上了，将他以串通贼寇之罪报了官，推门相就，做了夫妻。玉麒麟当时还恨不得身生双翼，快回家看他娘子呢。哈哈哈！

宋江（眼望杯中毒酒，一脸苦笑） 兄弟，且慢着，起事之前，一定要权衡得失利弊呀！说起这卢员外的事，真可谓天道循环，罡星千里来相会，当初军师用血光之灾吓他，结果他真的被置于死地，受苦受难，险象环生，那李固若是忠心耿耿之人，也就罢了，偏巧正是个贪淫好色，谋人钱财的负义之徒，军师一诱即上钩，费劲心机要害忠良性命，谋人家财妻子，结果大名府终得破，奸夫淫妇被生擒活拿，装进陷车，卢员外历数其罪恶，亲自动手，将它割腹剜心，尸首抛弃，自己死心塌地，聚义山寨。。。。。。（突然联想到了什么，脸露羞惭，嗓门不知不觉提高了）管事的！出来！再取一壶好酒来！

（总管应声上，呈一壶酒在桌，无意间瞟了一眼那御酒，宋江示意其速去，失色下）

李逵（投入地） 江州十字路口，黑旋风大吼一声，手握板斧，从半空中跳将下来时，可从未思量过利弊与后路，铁牛只顾砍人，血溅满身，杀到江边，无路可去时，也没想过回头，宋江哥哥，只要杀将起来，谁能拦阻咱势头，夺他几个州县，劫掠一空，这些官军还不屁滚尿流？那玉麒麟也统率着兵马，一起反了，对了，那浪子燕青依然浪迹江湖，寻得他出来，也是个得力帮手，小乙哥通晓各路方言行话，吹弹唱舞，无所不会，聪明灵巧，道头知尾，最厉害的是一身相扑功夫，一个厮扑上来，铁牛即颠翻，头晕目眩，刚爬起来，又是一交，摔个脚朝天，天昏地暗，忘记自己是谁了。铁牛多番着道，甚怕交手，只能乖乖听他摆布。哥哥！别愣神，喝酒呀！

（宋江将御酒撇一边，换了大碗自行倒酒，痛饮起来，李逵只顾高谈阔论，胡言乱语）

宋江 兄弟，你每次言行粗卤，冒犯了“呼保义”，宋江都赦免了你的罪过，甚是偏袒，你平常好砍大嘴，总说宋江杀你不怨恨，剐你也无悔，可是真的？！

李逵（一壶御酒即将见底） 这颗大脑袋先是及时雨宋江的，然后才是黑旋风李逵的，铁牛降得人世，逞凶在家乡打杀了人命，流落到江州，不得还乡。天命让俺结识了宋公明，琵琶亭内玉壶春，叫俺铁牛拨云见日，如获新生，以前的日子过得真如同睁眼瞎一般浑浑噩噩，这一刻李逵晓得了自己的天性和使命，才明白周遭一切如草芥般无用，才知道世上有一种摆脱束缚，逍遥超脱的好汉生活，领悟了何为心有灵犀一点通，何为替天行道，仗义疏财。之后反了江州，开了杀戒，上得梁山落草，在宋江哥哥手下，颇为言听计从，虽有时还野性难驯，老惦念着山外世界，时不时开个小差，但俺一颗心跟一条命早就属于寨主了。记得有一次和你博生死，赌砍头，铁牛一时性紧看走了眼，做错了事，抡大斧劈到了杏黄旗，甚至还心生出那最最该死的怀疑猜度来，而寨主哥哥见李逵负荆请罪，就仍与黑旋风同居一堂，称兄道弟。这些年和兄弟们享了数不尽的人间乐事，行了无数快意的大丈夫举动，这一切都是托寨主哥哥的福。此后受招安，大破辽邦，南征方腊折手足，黑旋风一直在主帅麾下听从调度，九死一生，终于穿上了这身官服，想来当初铁牛为让老娘享几时清福，曾骗她说自己已经修成正果，做大官了，特来接她，其实是背着她来贼窝水泊梁山享快活，老母亲一心奉佛，整日价想念铁牛归来，已经流泪哭瞎了两眼，最后却被凶猛的大虫拖去，啃吃得只剩两条腿，铁牛眼见得没了生身母亲，自此心里头就将寨主哥哥，主帅黑宋江当成唯一的亲人看待。。。。。。（他仰着脖子，嘴对瓶口，将那壶毒酒喝得一滴不剩）

宋江（眼泪夺眶而出，隔着酒桌一把抓住黑旋风的手，死死不肯放） 兄弟，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来来来！让我们一醉方休，如果我们在一起曾快活无忧，那就让这场美梦做得更久！（将面前的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李逵（发出猛兽般的咆哮声） 痛快！痛快！喝！喝！

（宋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松开了和李逵握在一起的手，两人下）
第七场

【渡口】

（前场人物上，不停歇的波浪声，阳光被乌云遮蔽，一片阴霾）

宋江（脑海中千头万绪）  眼前还是这两条路，任由你选，
要么勇敢，坦然地面对重重的艰险，
要么事不关己，不揽上身能避就避，
要么忠肝义胆，不惧考验从一而终，
要么虎头蛇尾，半途而废草草收场，
要么不畏错谬，坚守心中一方乐土，
要么投机取巧，金蝉脱壳庙食获福。
真可谓：是真难灭，是假易除！
人生在世，哪有一刻能得闲？
随处都有欧阳侍郎之流游说诱降，
时时要防杜微之辈暗里飞刀伤人，
如此容易就沾染上卑俗可耻习气。
黑旋风与我情同骨肉，紧密相连，
宋江呀宋江！这嘴一定要张开！
哎呦！腹中疼痛了！
事不宜迟！当机立断！

（忍着疼痛）兄弟。。。（一阵抽搐）

李逵 宋江哥哥！你怎么一脸病容，满头冷汗？就像是忍着什么痛苦似的？

宋江（眼看支持不住了） 李逵兄弟，你不知道，宋江把你给害苦了！

李逵（紧紧搂住宋江倾倒下来的身躯） 虽然招安惹上一肚子鸟气，但终究谁也没能将铁牛与黑宋江彻底分开，忠义堂上歃血盟誓历历在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永无断阻，哥哥不要再多说了，咦？！你的手为什么打颤？通体冰冷僵硬，定是食了不洁之物！

宋江（强自忍耐，但已泪如雨下） 兄弟，让你我同葬与此吧！你瞧瞧！这茫茫湖水，这迎风摇摆不定的蓼花，这里做李逵和宋江的阴宅多么适合？！那蓼儿洼的景致还好，你且等等再行，我带你同去游览一番。。。。。。

李逵（疑惑地） 兄弟眼下必须登船回返，整治镇江军马事不宜迟，否则就来不及了，造反起兵事大，待咱两兄弟联手杀它个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宋江（从李逵的怀里把头尽力往上抬） 兄弟，别说下去了！宋江这病无法根除，永难痊愈，只是等死而已，而你，我的兄弟呀，这病魔也已缠上了你的身体，而这全是宋江我一手造成的呀！

李逵（惊讶地，看着对方） 此话怎讲？俺被搞糊涂了，寨主哥哥不要故意吓我！

宋江（情绪波动） 宿命！宿命！无法挣脱！没有黑旋风，宋江焉能存活，你我相辅相成，默契至极，宋江划出道来，让你做什么，你就将什么做，叫你杀人放火，你就杀人放火，叫你投降招安，你就投降招安，兄弟，你休怪宋江，这都是命运，你身体内的毒药即将发作，它将迅猛地吞噬你刚强的躯体，瓦解你的意志，动摇你的信心，宋江看到了，你的眼中充满了怀疑和不安，是的，毒酒，宋江招待你喝的是毒酒呀！赍送御酒的天使来了，又走了，宋江不防备已经喝了，药性慢慢发作，然而黑宋江却在知情之下，故意让兄弟饮下，只要你一回到润州城，必然会药发身死的，不可能幸免。

李逵（呆立半晌，如痴如醉） 寨主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自己挣扎起来，迎风站立） 宋江一生只求忠义，可运骞时乖，偏偏行事均与忠义背道而驰，做什么事好像都是欺心违意之举，无法管束住为好朋友利益两肋插刀的性子，屡行触犯刑典之事，却从未放弃有朝一日完全弃恶从善的心愿，与兄弟们一起所行的罪恶日积月累，心甚不安，紧盼招安，保家卫国，竭力施功，却欲速而不达，被众兄弟多次搅局，抵抗天兵，遍行杀戮，扰害国家。此后历尽艰辛，打通关节，直达圣听，才得蒙免去一身罪责，为国南征北战，建立功勋，衣锦还乡，可惜仍难逃轮回劫难。如今上皇已经生疑，欲追宋江风流罪过，用毒酒赐死无辜。宋江身死不争，只恐黑旋风闻讯再次起兵作乱，坏了我梁山好汉忠义之名，所以才把这药酒与你喝了，你已危在旦夕！

李逵（扭过头去） 什么样的灾祸降临到李逵的头上呀！
如同失去团牌掩护，赤膊杀入敌阵，
上面乱箭齐发，下面铙钩乱捅乱勾。
李逵呀李逵，你并非阵前杀敌战死，
而是神样的寨主哥哥亲手将你毒害，
为的只是虚名，人世无用的附属物，
或许还为了那些爬虫般男女的福祉，
为了鸟百姓们和谐美满，永世安宁，
身子竟有些沉重了。
罢了，罢了，
黑旋风终于能跟黑宋江永不分离了！
（用力搀扶住宋江再次瘫软下去的身躯，腹中隐隐作痛）
宋江哥哥不必多虑！
阴曹地府，也能结伴同游，此乃乐事！

宋江 兄弟呀！你来之后，宋江屡屡试探于你，只想从你的嘴里得到：李逵无论何时，何事也不会起义，安守本分，磨去多余的反骨，效忠朝廷，乐享后半生富贵。可惜你一再口不择言，颠倒黑白，闻得朝廷赐宋江毒酒，立即要聚众造反，一再逼迫宋江行这痛心疾首之事。。。。。。

李逵 哥哥差矣！李逵自来厌恶读书，觉得书本只是为了把人的脑袋搞蒙弄乱，一点好处都没有。但还想做个英雄，不像变得像那欺善惧恶，混吃等死的刁民一样，既然大限已至，逍遥自在的好汉戏眼看演不下去了，定然依从宋江哥哥演好那出忠良戏，哥哥，不必多说了，死同穴，生共室，你定的阴宅自然十分适合，再者，这御酒也蛮好喝的嘛！哈哈哈！（言罢泪珠夺眶而出）

宋江 闻得玄女娘娘金言，呼保义宋江死后，必定重归上界琼楼金阙，就像那唐明皇和杨贵妃做了天上夫妻一般，不比人间，抛却离合悲愁，永享齐天之乐，宋江再也不用劳心费神，忧中少乐，紧绷神经，郁郁寡欢了，与同会的星官弟兄饮仙酒，食仙肴，游仙境，岂不美哉，各罡星兄弟时时相会，宋江仿佛看到了紫府天庭内，天闲星，天猛星，天机星，天巧星，天伤星，天暗星，天牢星，天罪星，天败星，还有你，天杀星，齐聚首。

李逵（摇着脑袋） 不好！不好！不论阴间做鬼，仙界成神，黑旋风都要造反作乱。

宋江（惊呆了） 为何要这般做？！

李逵 这玉帝定是个昏庸无道之辈，否则就不会糊涂到将星主哥哥贬罚到下界为人。

宋江（惊慌地） 禁声！禁声！宋江前世魔心未断，触犯天条，才被暂贬至下界，屡经磨难，只要一条心做人臣子，竭力效忠，绝不犯上作乱，做些非份之想，定能死后庙食，魂灵重登天界为神，跳出轮回，极乐无忧。

李逵 天界到底有无法则，条例可循？！

（宋江不置可否，呆立凝视，唯恐出言不逊）

李逵 若有法可依，就必有罪孽，也就必有奸邪，必有迫害压制，必有无辜受苦，必有反抗起义，分庭抗礼，咱兄弟到哪里，都是一般不认命，不服管的性，必然会搅个天下大乱，争个你死我活。

宋江 人死后，到了地府，身前心性都会失去，就像人间有蒙汗药，阴间也有孟婆汤。

李逵 黑旋风要和你打一个赌！

宋江 赌什么？

李逵 赌你宋江哥哥，无论滞留阴间，还是上升天界，长进不了什么，还是这般性子，兴许还会愈发迷糊，遇事左右为难，黑旋风也是一样，依旧脾气暴躁，嗜酒好赌，言行粗卤，杀人成性，动不动就会杀它个鬼哭狼嗥。

宋江 好！赌注是什么？！难道又是你的人头？！哈哈哈！

李逵 无论在哪里，黑旋风李逵这颗脑袋也是你宋江的呀！

宋江（泣不成声） 好兄弟！你耽搁得太久了，该回去了。

（李逵口中干渴难忍，呼唤亲随取酒来，斟满一杯递给宋江）

李逵（手握酒杯，手有些颤抖，唱） 九里山前作战场，
牧童拾得旧刀枪，
顺风吹动乌江水，
好似虞姬别霸王。

宋江（一饮而尽，唱） 休忏愆，休忏愆，轮回升沉谁能免，谁能免！舞马遭屠，楚歌四面弥散！共工羞恼难解厄，撞得擎天柱断，擎天柱断，蛇身女娲炼石补天。

李逵（腹中有种撕裂感） 这鸟毒药勾得人心痒痒的，劲一上来，还真控制不住，拧着个得疼，就像双腿捆缚了甲马，背地吃荤，一旦施法就收不住脚，非到那天尽头走一遭才回转，空有一身本领，却奈何它不得；俺都不太信“刮骨疗毒”这回事了，定是说书人杜撰出来唬人上当的，就算有，那关菩萨下棋必定也是只输不赢。

宋江 只要喝酒，这疼痛感就会减轻。这酒有点辣，但还蛮可口的；对了，宋江一直搞不清楚一件事，天使陈太尉特地屈尊来梁山泊时，老人家不但弄得一身湿漉漉的，为什么甘美御酒一下子变成了淡薄村醪，惹得众兄弟一见，均掉头不顾，拂袖离去呢？

李逵 军师哥哥在暗中布置了一切，活阎罗的水手故意唱歌挑逗那个虞候，那厮忍不住发作，用藤条来抽水手，众人纷纷落水奔逃，那阮小七船内早就积了舱水，此时楔子一拔，水自然滚上船舱，急叫救时，为时已晚，那老头慌了，什么都不顾，只想逃生避难，乖乖中计，舱内只剩下活阎罗一个，他跟手下人可饱了口福，据说这家伙口滑，一口气把御酒喝了一半，见者有份，喝光之后，喷鼻香的御酒就变成了淡薄无味的水酒了。

宋江 那你黑旋风从梁上跳下来，将诏书扯了个粉碎，也是军师安排的了？

李逵 呵呵！宋江哥哥你居然还蒙在鼓里呢！

宋江 原来大家这么厌恶招安，改邪归正，唯愿落草长久为寇，只碍着宋江的面子啊！

李逵 所以俺铁牛和你打赌，宋江与李逵此番死后，鬼魂还得飘回那八百里水泊重聚义。

（宋江默然，连饮几杯，突然天空中响了一声霹雳，雨下了起来，并且越来越大）

李逵 哥哥速回吧！

宋江（一把揪住黑旋风） 兄弟！告诉我！保有一颗忠义之心为何如此之难？！

李逵（从宋江手里缓缓拉出衣袖，低下头） 唉！你为什么要苦苦追寻这世上最最虚幻，无意义的东西？兄弟灵柩不日即到。（跨步上船，船离岸，荡进湖去，下）

宋江（瘫软无力地） 兄弟！天上再会！

（船儿远去，宋江已淋成落汤鸡，总管拿着伞，急匆匆上）

总管 望将军速回府邸！（殷勤地替宋江遮雨）

宋江（看着眼前熟悉的下属，脸上逐渐显露出异样神色，好似慢慢觉悟了什么） 你竟忘了去做这件至关重要之事！此事如不履行完，九天玄女娘娘定会面带愠愠之色，责怪宋江的，不是耍的，不是耍的，你好糊涂也！管事的！身上可有火？

总管（装出一脸悔意） 本来要带来的，可小人一转念，觉得这阴雨天气里，火石等生火之物委实无用，就都留在府上了，只带了些备用的雨具来，小人又多手办错了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宋江（拿出九天玄女天书，又翻看了一番，叹了口气，将书合上） 大功告成，此书对宋江已无价值，合当依玄女娘娘之嘱焚之，但其仍叫人牵肠挂肚，不忍下手。上天呀！请再开开天眼，眼下淫雨纷纷，亦无火种，如感念宋江一世忠义，就赐天火下界吧！让“及时雨”黑宋江死得其所，死也瞑目！让一颗忠魂得以回归紫府！

（天空猛一阵电闪雷鸣，宋江手中的天书自行燃烧起来，仓促间竟烧到了手和胳膊，宋江慌忙丢下几成灰烬的天书，脸上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精神恍惚下）